難怪瑾昭儀如此急切地要扶持自己,除了對付許嬪,恐怕也希望自己能在陛下煩憂時,能婉轉地替與順國公府相關的勢力稍作緩頰,至少不讓陛下對那邊印象更差。
可這其中的分寸,極難拿捏。
說得淺了,無用。說得深了,便是妄議朝政,甚至被扣上與宮外勾結的罪名,觸犯陛下大忌。
她放下繡繃,走到書案前,鋪開宣紙,磨墨。她不能直接為任何一方說話,但她可以換一種方式,表達她的關切與體恤。
“霜雀,將我前幾日看的那本《漕河圖志》拿來。”
她提筆蘸墨,并非書寫奏對之,而是憑著記憶與書中所述,細細勾勒起漕河沿途的險要關隘、物資集散之地。
她的畫技不算頂好,但勝在細致。又在一旁以娟秀小楷,標注上何處易淤塞,何處需纖夫,何處民生最為不易。
她畫的不是攻訐之矛,而是體恤之盾。她不提黨爭,只畫黎民之苦;不論朝局,只述河道艱辛。她想讓皇帝看到,她關心的是陛下的憂勞,是這江山子民,而非具體政事。
畫至一半,她忽聞窗外傳來腳步聲與內侍的通傳。
是皇帝來了。
云嬪心中一緊,忙起身迎駕。
姜止樾走進來,面色仍帶著議事后殘留的沉凝。他目光掃過書案上未完成的《漕河攬要圖》,微微一頓:“你這是在作畫?”
云嬪心念電轉,隨即坦然一笑,帶著些許赧然:“嬪妾閑來無事,翻看《漕河圖志》,見其中所述漕運之艱,纖夫之苦,百姓不易,心有所感,便想試著畫下來,只覺陛下日理萬機,為民操勞……嬪妾雖不懂朝政,卻也知民生多艱。只是技藝粗淺,讓陛下見笑了。”
姜止樾走到案前,低頭細看。只見圖中河道蜿蜒,險灘標注清晰,纖夫身影雖小,姿態卻生動,旁邊還注著“此處水急,常覆舟”、“此處役重,民生多艱”等小字。
他沉默地看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圖上一處關隘點了點。那里正是漕運關鍵,亦是爭議焦點之一。
云嬪屏息靜氣,不敢多。
良久,姜止樾才抬起頭,目光復雜地看了云嬪一眼,語氣聽不出喜怒:“你倒是有心。”
他沒有追問她為何獨獨對漕運民生如此上心,也沒有評價這幅畫是否暗含它意,只淡淡道:“畫得不錯,繼續畫吧。晚膳朕在你這里用。”
說罷,他便轉身走到榻邊坐下,閉目養神,不再多。
云嬪心中忐忑,不知陛下這句“有心”是褒是貶。她依回到案前,繼續作畫,心思卻再也無法完全專注。
晚膳時,姜止樾神色如常,甚至比來時緩和了些許,與云嬪聊了些行宮景致、宸哥兒的趣事,絕口不提前朝與那幅畫。
直到他起身離開,都未再看向那幅圖一眼。
云嬪恭送圣駕后,回到內室,看著書案上那幅已然完成的《漕河攬要圖》,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。
陛下看懂了她的用心,卻沒有給出任何回應。
這種沉默,比直接的斥責或贊賞,更令人不安。
“收起來吧。”她對霜雀道,聲音帶著一絲疲憊。
她知道,這步以退為進、展現“體恤”的棋,她已經落下,但最終是福是禍,已非她能完全掌控。
此刻,她只能等待。
風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瀾之間。
>t;行宮的日子看似悠閑,實則暗流從未停歇。云嬪那幅《漕河攬要圖》如同投入湖心的一粒石子,漣漪散去后,水面復歸平靜,卻不知那石子已沉入水底,落在了帝王心中何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