妍嬪聞,絹帕在掌心輕輕搭了搭,聲音依舊是平平靜靜的調子,聽不出太多情緒:“昭容娘娘遣人來,說新得的碧螺春合我口味,邀我過去嘗嘗。坐著說了幾句家常,耽擱了些時候。”
她話說得簡單,既沒提姐妹親厚,也沒說聊得投機,仿佛方才的會面只是一件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事。
云嬪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妍嬪腕間那只成色溫潤的白玉鐲上——那鐲子她有印象,前幾日江昭容宮里的人,才特意去內務府領了塊上好的羊脂玉,想來便是給妍嬪做了這鐲子。
她心中門清,面上卻只露出幾分艷羨:“原是如此。宮中能有族親在此,遇事能有個人商量,閑時能說些貼心話,也算是有份實打實的依靠。”
妍嬪指尖捻著帕子一角,笑意里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:“依靠倒是談不上,不過是同在宮里,互相幫襯著些罷了。不像云嬪妹妹,如今有瑾昭儀這般得力的靠山,往后的路呀,定是順暢許多。”
這話聽著像是恭維,尾音卻帶著點若有似無的試探。
云嬪心頭微凜,面上依舊笑得溫婉:“姐姐說笑了。瑾昭儀娘娘體恤,不過是瞧著嬪妾性子沉靜,偶爾提點幾句。哪比得上姐姐與昭容娘娘親厚,宮里有份知根知底的情分,才是真的安心。”
她刻意加重知根知底四字,眼尾余光瞥見妍嬪笑容微滯。
兩人站在宮道旁的槐蔭下,蟬鳴聲從枝葉間漏下來,倒顯得這片刻的沉默格外清晰。
妍嬪很快回過神,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珠花,語氣輕快了些:“妹妹這話說得在理。時候不早了,妹妹剛從春和殿出來,想來也累了,改日咱們再細聊。”
云嬪屈膝頷首:“姐姐慢走。”
看著妍嬪的身影拐進另一側宮道,云嬪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淡去。
她扶著宮女的手繼續往前走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玉鐲——江昭容與妍嬪走得近,瑾昭儀又拉著自己站隊,這后宮的線,不知不覺間就纏得密了。
——
回了殿,云嬪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霜雀。
她坐在窗邊,望著庭院中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,默然良久。
霜雀悄無聲息地遞上一杯溫茶,低聲道:“主子,昭儀娘娘……”
云嬪接過茶盞,卻沒有喝,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熱。“她比我想象的,要清醒得多,也……心急得多。”
五皇子的病,顯然成了瑾昭儀心頭一根尖銳的刺,讓她失去了往日的從容,迫不及待地想要鞏固地位,清除一切潛在的威脅。
“那主子您的打算是?”霜雀聲音更低。
云嬪輕輕摩挲著杯沿,眼底情緒復雜難辨。“打算?”她極輕地笑了一下,帶著一絲無奈的自嘲,“我們如今,還有選擇的余地嗎?”
從她選擇接受瑾昭儀的示好,借助順國公府的勢力得以在新人中脫穎而出,順利承寵獲封嬪位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經被打上了“瑾昭儀一黨”的烙印。在這后宮,站隊之后想要獨善其身,無異于癡人說夢。
“瑾昭儀有句話沒說錯,多一個臂膀,多一條路。只是……”云嬪的聲音幾不可聞,“這條路,最終通向何方,卻未可知。”
她今日在鳳儀宮也仔細觀察了許嬪。那般沉靜謹慎,面對刁難不卑不亢,應對得體,確實不像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。
而皇后看似溫和,實則將一切暗流都掌控在方寸之間。溫淑妃看似解圍,又何嘗不是在維持后宮的平衡,不讓瑾昭儀一家獨大?
這潭水,深得很。
>;“陛下……”云嬪忽然輕聲問,“今日翻了誰的牌子?”
霜雀連忙回道:“敬事房剛傳來的消息,陛下今夜去了婉妃娘娘那。”
云嬪點了點頭,并不意外。婉妃身份特殊,陛下每月總會去她那里幾次,以示對關外西齊的恩寵。
“替我留意著許嬪那邊的動靜,一應飲食起居,若有任何異常,速來報我。”云嬪吩咐道,眼神微冷,“不必我們動手,只需……留心即可。”
在這后宮,有時候知道別人做了什么,比自己去做什么更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