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嬪謝過,端坐下來,目光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,望向五皇子離去的方向:“不知五殿下身子近日調理得如何?嬪妾瞧著氣色比先前好了許多,真是萬幸。”
瑾昭儀聞,眼神黯了黯,伸出保養得宜的手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指腹,語氣里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郁結:“太醫是這么說,高熱是退了,卻也直不諱,道是此番傷了根本,只怕……日后身子骨會比旁人弱些,容易染病,須得精心養著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里帶上幾分冷意,“說是精心養著,可這宮里的孩子,哪個不是金尊玉貴地養著?落下的病根,豈是那么容易祛除的。”
云嬪垂下眼簾,濃密的睫毛掩去眸中思緒,聲音放得更柔:“娘娘寬心,殿下是陛下嫡親的血脈,自有皇天庇佑,吉人天相。慢慢調理,定會日益強健的。”
“但愿如此吧。”瑾昭儀似乎不愿再多談兒子的病情,她深吸一口氣,臉上的陰霾迅速散去,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明艷張揚的神色,只是眼底深處,卻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凝重。
她端起茶盞,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,目光轉向云嬪,切入正題:“好了,不說這些煩心事了。今日鳳儀宮里的情形,你也瞧見了。”
她放下茶盞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帶著一種推心置腹卻又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婉妃倒也罷了,她母族遠在關外,在這宮中根基淺薄,不過是個身份特殊些的外族貴女,即便生下皇子,前程也有限。”
話鋒一轉,她的語氣變得銳利起來:“可許嬪不同。許家是正經的朝廷三品大員,清流門第,根基深厚。她如今懷了龍裔,若一舉得男,他日地位水漲船高,必成本宮心腹之患。”
她目光灼灼地盯住云嬪,“本宮知道你是個安分的,但如今形勢比人強。本宮已在姑母面前多次舉薦于你,說你性情溫婉,舉止端方。姑母也對你印象頗佳。云嬪,你也該自己爭氣才行,莫要辜負了本宮與姑母的期望。”
云嬪心頭一緊,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節有些泛白。
她抬起眼,迎上瑾昭儀審視的目光,語氣帶著幾分惶恐與謹慎:“娘娘厚愛,嬪妾感激不盡。只是……嬪妾愚鈍,恐負娘娘所托,還請娘娘恕罪。”
她再次垂下頭,姿態放得極低。
瑾昭儀看著她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,倒也沒有動怒,反而輕笑了一聲,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她靠回引枕上,目光似乎透過窗欞,望向了更深遠的地方,語氣變得有些幽沉:
“你道本宮不知你在想什么?覺得本宮仗著家世和皇子,便可高枕無憂了?”她搖了搖頭,指尖劃過光滑的桌面,“本宮雖有五皇子和三公主在側,又是陛下母族表親,順國公府出來的女兒……可這遠遠不夠確保本宮日后永享尊榮,護得孩子們一世周全。”
她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清醒:“圣心難測,君恩似水,今日流轉至此,明日便可能逝向他處。你我深處這后宮雖只一載有余,但其中冷暖,人心變幻,想必……自然都是知道的。多一個臂膀,便多一分力量。多一條路,便多一線生機。”
云嬪聽著這番話,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,面上卻強自鎮定,只微微抿緊了唇。
她原以為瑾昭儀自小被順國公府嬌養,性子驕縱直率,行事多半依仗家世和皇帝表哥的情分,卻不想,她竟能說出如此一番通-->>透乃至……隱帶憂懼的論。
這完全顛覆了云嬪對瑾昭儀以往的認知。她不由得悄悄抬眸,真正認真地、帶著一絲重新審視的意味,深深看了瑾昭儀一眼。
眼前的女子,依舊明艷不可方物,眉宇間卻沉淀了些許風霜與算計,那驕縱的表象之下,隱藏著什么。
殿內一時寂靜,只有冰盆里冰塊融化的細微滴答聲,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