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果然多用了幾筷。
用膳期間,許嬪并不多,只偶爾為姜止樾布菜,輕聲介紹幾句食材,或是溫問及菜肴是否合口,分寸拿捏得極好,既不冷場,也不過份殷勤惹煩。
膳后,姜止樾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,移步到窗下的榻上坐著。
許嬪便安靜地坐在一旁,手里拿著一件快要完成的小兒肚兜,針腳細密,繡著寓意平安的葫蘆紋樣。
皇帝看著她低眉順眼、安靜做針線的模樣,殿內只聞更漏聲與偶爾的燭花輕爆,白日里在朝堂上積攢的煩躁竟漸漸平息下去。
他忽然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:“你這兒,倒是清凈。”
許嬪聞,放下手中的針線,抬眼看向姜止樾,目光溫潤:“陛下為天下事操勞,嬪妾無能,不能為陛下分憂,只能盡力讓陛下在此處能稍得片刻安寧。”
她語氣真誠,沒有刻意討好,也沒有趁機訴苦或提要求,只是陳述事實。
姜止樾看著她,又瞥見她手邊那件小小的肚兜,心中微軟。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觸感微涼:“你好生養著,便是為朕分憂了。”
這時,康意在外頭輕聲提醒:“陛下,時辰不早了,明日還有早朝……”
姜止樾“嗯”了一聲,起身道:“朕改日再來看你。”
許嬪恭順地送駕到殿門口,直到皇帝的儀仗消失在夜色中,她才直起身,輕輕松了口氣。
鳴翠扶著她,低聲道:“主子,陛下今晚似乎心情好了不少。”
許嬪點了點頭,臉上并無多少喜色,只道:“伴君如伴虎,今日是好了,明日又如何?終究是靠不住的。”她撫著腹部,“唯有他,才是真的。”
——
幾日后便是向皇后請安的日子,晨光剛漫過宮墻檐角,鳳儀宮偏殿內已聚了好幾位妃嬪。
紫檀木圓桌旁,鎏金銅爐里燃著清雅的百合香,卻壓不住夏初的燥熱。
今日婉妃倒是多了些許從容,一身月白繡玉蘭的常服襯得她氣色柔和,一手輕輕護在小腹上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料暗紋,再無先前剛診出有孕時那般坐立難安、連帕子都攥得發皺的緊張模樣。
“婉妃近日如何?”溫淑妃坐在婉妃對面,一身朱紅宮裝襯得她雍容端莊,見婉妃眉眼舒展,不似前幾日那般愁緒縈繞,便放下手中茶盞,溫聲詢問。
婉妃聞,目光從窗外廊下的石榴花上收回,轉向溫淑妃時,眼底添了幾分暖意,她微微欠身,語氣輕柔卻穩:“勞淑妃姐姐掛心,臣妾并無大礙。
平日里也遵著太醫的囑咐,晨起散步半個時辰,午間歇足一個時辰,連愛吃的冰鎮荔枝都忍著淺嘗兩口,腹中胎兒也爭氣,昨日請脈時,太醫還說胎動沉穩,康健得很。”
溫淑妃點了點頭,指尖劃過茶盞描金的纏枝紋,唇邊露出一抹淺淡笑意:“如此便好。女子懷孕本就不是易事,前三個月最是磨人,本宮瞧你如今面色紅潤,連眼下的青影都消了,許是這孩子與你投緣,往后也不會有什么波折。”
這話剛落,坐在婉妃身旁的瑾昭儀便抬了抬眼,她身著水綠紗裙,鬢邊簪著支孔雀藍寶石簪,目光在婉妃小腹上掃過,便收回視線,不在意般繼續搖著手中的象牙圓扇,扇面上繪著的荷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,卻沒帶出幾分涼意。
“怎么這般熱?”
瑾昭儀忽然蹙起眉,聲音里帶了絲不易察覺的煩躁,手中的圓扇搖得更快了些,扇骨劃過空氣發出輕微的“簌簌”聲,可她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行間倒也沒失了妃嬪的禮數。
“皇后宮中的冰盆竟如此敷衍?只瞧著盆里浮著幾塊碎冰,連涼意都透不出來。”>br>話落,溫淑妃才轉頭看向她,眉間攏起一絲不悅——皇后尚未出來,瑾昭儀便在此處挑剔宮中之物,未免失了規矩。
可她終究沒說什么,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掩去眼底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