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,明兒個就是會試了。”秋竹將燈臺往她手邊挪了挪,聲音壓得極輕,“四公子此番下場,京里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呢。”
他們這些開國元勛的后人,看似頂著高門貴子的名頭,實則肩上扛著家族榮光,半分松懈不得。
錦姝指尖輕輕劃過案上一本攤開的《論語》,紙頁邊緣已有些磨毛。
她緩緩點了點頭,語氣里藏著幾分牽掛:“也不知四哥備的如何了。咱們這些人家,看著風光,可子弟若不成器,遲早要落人笑柄。
我倒不是盼他靠功名攀附,只是他自小跟著祖父讀兵法、習經史,能憑真才實學在會試里掙個名聲,才算不辜負國公府的門楣。”
秋竹聽著,忙屈膝勸道:“娘娘放寬心便是。四公子是何等人物?打小就熟背圣賢書,連天文歷法都能隨口道來,上回國公爺還說,他身上有當年爺打天下的韌勁兒。
府里的公子小姐,哪一個不是從小就被嚴管著學本事?就憑四公子的學識和氣度,明兒個的會試定然能從容應對,娘娘就等著好消息便是。”
錦姝指尖捏著窗臺上那盆茉莉新抽的嫩芽,指尖的涼意透過薄如蟬翼的葉片傳過來,讓她混沌的思緒清明了幾分。
“熟讀經史是一回事,考場之上,拼的可不只是學問。”她轉過身,目光落在妝奩上那枚青玉筆洗上,筆洗邊緣刻著細密的云紋。
“前幾日聽太醫院的陳太醫說,他給兵部侍郎的公子診脈,那公子因著會試臨近,夜夜苦讀,竟熬得咳了血。”秋竹端過一碗剛溫好的杏仁酪,瓷碗邊緣凝著薄薄一層水汽,“四公子性子沉穩,定不會這般不愛惜身子。再說還有李太傅照看著,考場里的關節,總不至于讓人鉆了空子。”
錦姝接過杏仁酪,用銀勺輕輕攪了攪,乳白的酪體里浮著幾粒碎杏仁,甜香混著奶香漫開來。“李太傅是父皇當年的恩師,最是看重規矩,有他在,原是穩妥的。可這會試,哪年沒有幾家在背后動心思?先前就有舉子買通謄錄官,換了考卷上的名字,若不是主考官心細,險些就讓人蒙混過關了。”
她舀了一勺杏仁酪送進嘴里,甜而不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,卻沒壓下心底那點隱隱的擔憂。
謝予瑾自小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,天文歷法更是無師自通,連欽天監的老監正都贊他“有經天緯地之才”。
可他性子正直,見不得半點徇私舞弊。
“娘娘是怕有人在背后算計四公子?”秋竹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尖,輕聲道,“要不……讓吳總管去打點打點?庫房里還有些去年漠域進貢的羊脂玉,送些給主考官們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錦姝打斷她,將銀勺輕輕擱在碗沿,“四哥最是看重名節,若是知道我用這些手段幫他,怕是要氣得當眾把考卷撕了。”
秋竹嘆了口氣:“可這世道,光有學問和骨氣是不夠的。就像先前的探花郎,論才學原該是狀元,就因著沒給大太監塞銀子,名次生生被壓了下去。”
錦姝望著碗里晃悠的杏仁酪,目光沉了沉。“我知道世道如此,可定國公府的人,不能做那沒風骨的事。”
她指尖劃過冰涼的瓷碗邊緣,“四哥若真憑本事考中,旁人即便眼紅,也挑不出錯;可若靠了打點,便是中了狀元,也會被人戳著脊梁骨說‘定國公府的后輩,不過是靠家世罷了’——這話,我不能讓他受。”
秋竹還想再說些什么-->>,卻見梅心掀了簾子進來,手里捧著封燙金的信封:“娘娘,府中派人送了信來,說是四公子親筆寫的。”
錦姝連忙接過,拆開信箋,紙上的字跡清雋有力,一筆一畫都透著沉穩。
信里沒說別的,只說自己一切安好,讓她不必掛心,還提了句貢院外的老槐樹發了新芽,等考完試,要摘些槐花給她做糕吃。
看著信末“予瑾頓首”四個字,錦姝緊繃的肩線漸漸松了。她將信箋疊好,放進貼身的錦囊里,唇角勾起抹淺淡的笑:“你看,他心里有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