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妃笑了,眼底卻空茫茫的:“看不著了。”她從枕下摸出那枚斷裂的玉簪,塞進雪青手里,“這是我欠徐家的,如今該還了。你拿著這個去鳳儀宮,皇后娘娘心善,會給你尋個好去處,往后……別再提起梧棲殿的事。”
雪青的哭聲哽在喉嚨里,像被什么堵住,只能拼命搖頭。
徐妃沒再看她,轉身走到梳妝臺前,對著銅鏡一點點理好散亂的青絲。她取下所有釵環,只留下一支素銀簪子,輕輕綰住發髻——那是當年姜止樾登基時,按例賞給各宮嬪妃的,算不上貴重,卻是她這里唯一與“皇家”沾邊,又干凈的物件。
一縷微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落在她蒼白的臉上。她望著鏡中自己的模樣,忽然想起初見時,她也是這樣站在鏡前,等著去東宮赴宴,那時鬢邊簪著的,是徐家最名貴的東珠。
“替我取件素色的衣裳來。”她對著鏡中的人影說,像是在跟自己交代。
換上那身月白色的素衣時,她摸了摸小腹,她此刻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“你出去吧。”徐妃對還跪在地上的雪青說,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“小姐……”雪青很久都沒這般喚她了。
徐妃對著她笑,“雪青,走吧。”
雪青知道勸不住了,磕了三個響頭,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,關門時,眼淚終于決堤。
暖閣里徹底靜了下來,只剩下沙漏滴答作響。徐妃搬了張繡凳放在房梁下,將白綾輕輕系好,打了個結實的結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窗外,看到的卻是高高的宮墻。
“禮哥兒,母妃對不住你……”她輕聲說著,踮起了腳尖。
素白的衣袂在空中劃過一道輕淺的弧線,像一只折翼的蝶,最終歸于沉寂。
她咽氣前,恍惚間好像聽見看見什么。
“瀅姐兒今日又跑去哪偷玩了?”
“小姐,陛下下旨將小姐賜給太子殿下做良娣了,小姐終于可以如愿以償了。”
“孤定不會虧待了你。”
娘娘,二皇子又跪在殿外了……
……讓他跪。東風冷,記得……給他墊塊毯子。
……
待宮人發現時,暖閣里的炭火燒得正旺,將那縷白綾烘得溫熱。梳妝臺上,那封寫著“愿吾兒此后,一生平安,不識徐家,不記母妃”的信紙,被風吹得輕輕顫動,仿佛在替她,最后看一眼這人間。
鉛灰色的天空下,大雪正紛紛揚揚地落著。
姜止樾立在宮墻之上,玄色披風被寒風掀起邊角,他望著城門方向,目光沉沉。
徐府舊址已被白雪覆蓋得嚴嚴實實,地上的血跡早沒了蹤跡,唯有城門樓子上懸著的首級,還在風雪中輕輕晃動,霜雪落滿了發間。
“陛下,徐妃娘娘……去了。”康意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帶著被凍得發僵的微顫,打破了宮墻上的寂靜。
姜止樾沒有回頭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冰冷的城磚,指節泛白。他沉默著,喉間像堵著什么,千萬語涌到嘴邊,最終都化作了無聲。
康意垂著頭,又低聲補了一句:“徐妃娘娘身邊的雪青,也跟著去了。”
那丫頭自小跟在徐妃身側,忠心得很。
姜止樾猛地轉過身,披風掃過身側的矮墻,帶起一陣雪霧。
他看著康意被凍得發紅的臉頰,眼底翻涌的情緒漸漸沉淀,只余下深深的無奈。眼角被呼嘯的寒風刮得通紅,他啞聲道:“按妃嬪禮制葬了吧。”
康意抬眼,望見陛下那被風雪浸得有些發紅的眼角,似有未盡的情緒藏在深處。他躬身應道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