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“真心藏在細節里,像春雪藏不住新綠”,此刻摸著懷中兄長塞給她的暖爐,忽然懂了為何這寒宅的炭火,總比別處暖些——原是因有人把“安危”熬成了日常,把“情意”藏進了柴米油鹽的瑣碎里。
案幾上的殘雪漸漸融化,順著畫像邊緣的朱砂印蜿蜒成線,卻在碰到于公子新寫的詩時,悄然停住。
窗外,老梅在風雪中綻開第一朵花,淡粉顏色落在她新插的銀簪上。
于公子忽然抬頭,與她目光相撞時耳尖爆紅,卻仍穩穩遞來碗溫熱的茶:“夫人且嘗嘗,是你上次說的,加了陳皮的姜茶。”
茶霧裊裊升起,模糊了她的眼。這一次,她沒有避開他的手。指尖相觸時,他腕間紅繩輕輕晃了晃——那是她親手編的,原以為只是尋常謝禮,卻不知從戴上那日起,他便再沒摘下過。
雪還在下,卻不再刺骨。爐中炭火噼啪作響,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在青磚上疊成重疊的輪廓。就像有些心事,藏在雪地里太久,終究會被某顆滾燙的心焐熱,化作繞指的溫柔——從此風雪同路,無需多,便懂彼此眼底的萬千情意。
……
皇帝親征的消息裹挾著肅殺之氣掠過大寧的飛檐斗拱。
楊側妃立在書房窗前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窗欞上的冰棱。
案頭攤開的賬本上,密密麻麻的數字如群蟻排衙,她垂眸望著那些算珠般的字跡,恍惚又回到誠王府里被誠王勸著學習些規矩禮儀的日子。
她翻看著上面的字跡,自己跟著誠王不過會些表面功夫,哪里真懂這些錢糧綢緞的門道?
拂鵑將食盒輕輕擱在楠木八仙桌上,檀木盒蓋縫隙里溢出的棗泥香,混著書房里若有若無的墨味,倒生出幾分暖意。
楊夫人?門外傳來詢問。掃雪的丫鬟裹著粗布棉襖,鬢角沾著細小的雪晶,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霜花,您是在找少爺吧?見楊側妃點頭,丫鬟往祠堂方向努了努嘴,今日是前夫人忌日,少爺天不亮就去了祠堂,怕是要等到晌午才肯挪腳。
話音未落,檐角銅鈴突然叮鈴作響。楊側妃望著廊下積著的半尺厚雪,雪面上幾行麻雀的腳印蜿蜒向墻角。
她自然是聽說過,于公子有個早逝的亡妻,兩人因商結締,相敬如賓,育過一兒一女,只不過都早夭了。起初于家老太太總嫌她是外家人,連祠堂門檻都不許她踏足,后來不知于公子用了什么法子,竟漸漸說動了長輩。
夫人可要先吃些點心?拂鵑掀開食盒,露出里頭剛蒸好的梅花酥,金黃的酥皮層層疊疊,煞是好看。
楊側妃搖搖頭。
皇帝親征,誠王一時半會怕是不會將目光放在她身上,她這些時日也能安心些。
——
“娘娘,該喝藥了。”雪青掀簾進來時,靴底碾碎廊下薄雪,帶著外頭浸骨的寒。
她眼梢掃過榻上徐妃,見那身月白狐裘裹著的人影愈發單薄,連往日襯得眉眼鮮活的嫣紅胭脂,都遮不住眼下青黑,神色比方才晨起時更差了半分。
徐妃榻上攤著本《女戒》,絹帛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,可她垂眸盯著那字,瞧了半盞茶工夫,也沒瞧進心里去。
外頭風雪卷著枯枝撞窗,噼里啪啦地響,窗槅卻大敞著,冰棱子似的寒氣直灌進來,將暖香炭盆的熱氣絞得七零八落。
她任由冷風吹拂書頁,恍惚間,那些字仿佛都成了徐家滿門抄斬的判詞,割得眼生疼。&lt-->>;br>雪青放下描金藥碗,瓷盞與紫檀小幾相碰,發出極輕的脆響。“娘娘?娘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