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風雪呼嘯,簌簌的雪粒拍打在窗欞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秋竹抬手掩了掩雕花木窗,寒風仍從縫隙鉆入,卷起殿內暖融融的炭火氣,化作一縷白霧消散。她回頭低聲吩咐道:“再添些銀絲炭,娘娘畏寒,宸哥兒也受不得涼。”
錦姝坐在暖榻上,懷中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宸哥兒。孩子戴著兔毛滾邊的棉帽,小臉被炭火烘得紅撲撲的,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彎成月牙,正咯咯笑著伸手去抓她鬢邊的珠釵。
“哎呦,瞧瞧咱們宸哥兒,怎么這般高興?”錦姝唇角含笑,指尖輕輕點了點孩子的鼻尖。宸哥兒笑得愈發歡實,小手揮舞著,嘴里咿咿呀呀地發出模糊的音節。
殿內暖香浮動,炭火偶爾噼啪炸響,襯得窗外雪落無聲。錦姝抱著孩子輕輕搖晃,哼著柔緩的江南小調,宸哥兒漸漸安靜下來,眼皮微微耷拉,似是要睡去。
——“砰!”
殿門驟然被叩響,力道急促而沉重,驚得宸哥兒一顫,小嘴一癟,險些哭出來。錦姝連忙輕拍他的背,抬眸望去,只見梅心匆匆進來,臉色微白,屈膝行禮時聲音壓得極低:“娘娘,小康公公來了,說陛下請您立刻去乾清宮議事。”
錦姝眉頭微蹙,指尖在宸哥兒的襁褓上無意識地收緊。這個時辰召見,必非尋常事。她將孩子交給乳母,低聲問道:“可說了是什么事?”
梅心湊近一步,嗓音幾不可聞:“奴婢方才在廊下聽見,北疆前線傳來急報……徐統領大勝后,北疆突然反撲,我軍折損數千,邊境三城……失守了。”
錦姝指尖一顫,眸底閃過一絲銳光。
——果然。
她早知徐家這場大勝來得蹊蹺,如今看來,不過是誘敵深入之計。可徐建安為何要如此?難道……
她不敢再想,只迅速攏了攏衣襟,指尖撫過鬢邊珠釵,確保儀容無失,而后沉聲道:“備轎。”
——
乾清宮內,地龍燒得極旺,卻驅不散那股凝滯的寒意。
姜止樾負手立于軍事輿圖前,玄色龍袍襯得他身形如松,眉宇間凝著寒霜。案上攤開的軍報墨跡未干,朱批凌厲如刀,最后一筆“誅”字拖出血色的長痕,觸目驚心。
錦姝剛踏入殿內,便聽見帝王冷厲的聲音:“錦姝來了?正好,聽聽這滿朝文武,是如何替徐家開脫的!”
她垂眸行禮,余光掃過殿內眾人——謝國公坐在左側首位,花白的眉毛緊鎖,指節在扶手上輕輕叩擊,這是他在思慮時的習慣;沈丞相坐在他對面,神色凝重,茶盞端在手中卻未飲一口;趙國公則面色鐵青,顯然已怒極。
而殿中央,刑部尚書一眾人跪伏在地,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,微微發顫。
錦姝緩步上前,嗓音溫婉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:“陛下,不是前些日子才傳來徐統領擒獲左翼王的捷報嗎?怎會如此突然……”
姜止樾冷笑一聲,轉身時袖袍帶起一陣冷風:“徐建安斬首左翼王,北疆非但不亂,反而退兵三百里,直奔漠域而去!”
“漠域?”錦姝臉色霎時一變,眸中震驚不似作偽,“朝廷怎么不曾收到漠域的消息?那里不是有駐軍嗎?太守何在?”
“朕也納悶!”姜止樾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茶盞叮當作響,“連朕都不知道漠域守軍何時撤的防!原來這通敵賣國之人,還不止一兩位。”
錦姝似是被這消息震住,沉默片刻才輕聲道:“陛下,徐統領前日才立大功-->>,如今戰局突變,未必是他之過……”
“未必?”姜止樾冷笑一聲,抓起案上密信狠狠擲于地上,“北疆反撲的路線分毫不差,直取我軍糧草大營!若非有人通敵,他們怎會如此精準?”
錦姝俯身拾起密信,指尖微微發顫。信中字字如刀,直指徐建安與北疆暗通款曲,以左翼王之死為餌,誘朝廷放松戒備。
她抬眸,正對上姜止樾幽深的目光,那眼底翻涌的怒意之下,藏著一絲她熟悉的、帝王獨有的審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