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姝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,青瓷與檀木相觸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她凝視著沈昭憐微微泛白的指節,她聲音又低了幾分,昭憐,你可是在服用避子湯?
茶盞突然翻倒,琥珀色的茶水在案幾上漫延,像幅破碎的地圖。沈昭憐倉皇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被洞穿的驚惶。她看見錦姝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蒼白的臉,顫抖的唇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糊涂!錦姝壓低聲音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若是讓太醫院察覺......她忽然噤聲,警惕地望向殿門方向。遠處傳來宮娥們隱約的說笑聲,像隔著層紗幔。
沈昭憐反握住錦姝的手,觸到對方掌心細密的汗珠。用的是沈家祖傳的方子。她聲音輕得幾不可聞,二哥臨行前特意配的,與尋常湯藥無異。說著從袖中取出個精巧的荷包,倒出幾粒褐色藥丸,散發著淡淡的當歸香氣。
錦姝捏起一粒在指尖碾碎,藥粉簌簌落下。你......她突然哽住,眼圈微微發紅,不能害了自己的身子。聲音里帶著罕見的顫抖,你又不是不知,避子藥對身子不好。燭火將她睫毛的陰影投在臉頰上,像兩片顫抖的蝶翼。
沈昭憐望著案幾上蜿蜒的茶漬,她伸手蘸了茶水,在案幾上無意識地畫著圈。我......她開口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我怕。
錦姝握住她冰涼的手:怕什么?
怕有了子嗣,就會卷入這場紛爭。沈昭憐抬起眼,燭光在眼中搖曳,眸中水光瀲滟,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動,北疆戰事吃緊,祖父和謝家都被卷入其中。若是我......
她沒再說下去,但錦姝已然明白。
作為皇后,她比誰都清楚后宮的暗潮洶涌。一個皇子,既可能是護身符,也可能是催命符。未盡之懸在空氣中,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。遠處傳來更漏聲,滴滴答答像催命的符咒。錦姝望向窗外,暮色已染紫了天際,一群歸鳥正掠過宮墻。
傻丫頭,錦姝突然將她攬入懷中,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沉水香。正因為局勢動蕩,才更需要有個依靠。你以為沒有子嗣就能獨善其身?
沈昭憐苦笑,望著殿內漸濃的陰影。錦姝說的話讓她有幾分動搖。
“你把握住機會,你是丞相府出來的,陛下怎樣都會顧及沈家。”
——
十月下旬,臨京下起來雪。后宮里頭并沒什么異樣,倒是前朝的風波越來越多了些。
今日前線八百里加急傳來喜訊,說是徐統領擒了北疆的左翼。大軍統帥,斬敵三千的消息傳回京城,朝野上下為之一振。
十月末的雨夾著雪粒子砸在窗欞上,姜止樾盯著軍報上統領生擒北疆左翼王的字樣,朱筆在硯臺里蘸了又蘸,墨汁沿著筆尖滴落,在宣紙上洇開一片黑斑。
陛下,徐統領這仗打得漂亮。康全捧著熱茶進來,瞥見帝王眉間未散的陰翳,話音便弱了下去。
姜止樾突然將朱筆擲在案上,墨星子濺到康意衣襟:太漂亮了,漂亮得不像是真的。他起身走到軍事圖前,指尖劃過北疆與中原交界的峽谷,左翼王是北疆大汗的親弟弟,這么容易就被生擒?
殿內的燭火照亮帝王半邊側臉,康意突然發現,不過月余,姜止樾眼角已生出幾道細紋。
去查查徐建安最近與誰通過信。姜止樾的聲音又接著響起,尤其是……徐妃宮里的。
十月下旬的深宮,金菊早已凋零,只余幾株殘蕊-->>在寒風中瑟縮。徐妃這些日子過的安逸,要說什么傳信的那倒是沒有。
娘娘!娘娘!雪青提著裙擺從游廊跑來,繡鞋沾了雪水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濕痕。她臉頰凍得通紅,眼中卻閃著灼人的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