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嬤嬤聞一震,布滿皺紋的手微微發抖。
那是麗貴太妃珍藏多年的物件,里面放著兩個孩子的胎發和乳牙。
她接過匣子,指尖撫過上面精致的纏枝蓮紋。這是先帝在她誕下誠王后特意命人打造的,用的是南疆進貢的紫檀,每一道紋路都浸著那個男人的心意。
一聲,她突然將匣子里的東西盡數倒在案幾上。兩縷用紅繩系著的胎發,幾顆乳牙,還有一對純金的長命鎖——誠王的那把鎖上刻著永保平安,淮王的則是聰慧過人。
娘娘!曲嬤嬤驚呼出聲。
麗貴太妃充耳不聞,拿起誠王的胎發放在鼻尖輕嗅。二十三年過去,那縷細軟的發絲上仿佛還帶著初生嬰兒的奶香。
她閉上眼睛,仿佛又看見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,搖搖晃晃地向她走來,奶聲奶氣地喊著。
淮哥兒出生那日,也是這般大雨。她突然開口,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,先帝抱著他,說這孩子哭聲洪亮,將來必是個有主見的。
曲嬤嬤不敢接話,只是默默地抹著眼淚。
麗貴太妃將兩縷胎發并排放在一起。誠王的發色偏深,像先帝;淮王的則淺些,像她。
她的指尖在兩者之間游移,最終停在了誠王的胎發上。傳話給誠王……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冷靜,就說哀家頭風發作,太醫說需靜養百日。
曲嬤嬤猛地抬頭,渾濁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:“誠王爺……也是娘娘的骨肉啊……”曲嬤嬤也是看著兩個孩子長大的,淮王還未出生的時候,麗貴太妃對于誠王是極其寵溺的。
聲音傳進麗貴太妃的耳中,她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麗貴太妃的指尖驟然收緊,掌心里那枚從佛珠串上掉落的烏木珠子硌得生疼。曲嬤嬤的話像一根細針,精準地刺進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。
骨肉……她低喃著這個詞,忽然想起誠王開蒙那日,小小的孩童穿著杏黃蟒袍,一筆一劃在宣紙上寫下孝悌忠信四個大字。
先帝撫掌大笑,只道這孩子將來必是賢王。
手中的烏木佛珠地砸在案幾上。殿內霎時安靜下來,只有雨聲依舊。
麗貴太妃深吸一口氣,將誠王的胎發重新系好,放回匣中。她的動作很輕,仿佛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寶。
淮哥兒說得對,他才二十三,正妃還未誕下嫡子……她喃喃自語,像是在說服自己,誠王已經三十有一,子嗣眾多……
話未說完,一滴淚砸在了金鎖上。
麗貴太妃慌忙用袖子去擦,卻越擦越多。那些淚水仿佛積蓄了二十三年,終于在這一刻決堤。
曲嬤嬤跪行上前,顫抖著抱住她的雙腿:娘娘,老奴這就去傳話……您別哭壞了身子……
麗貴太妃推開老嬤嬤,踉蹌著走到窗前。雨幕中,仿佛一隊禁軍正舉著火把經過,火光映照出他們冰冷的甲胄。
她忽然想起先帝臨終前的話:愛妃,朕把兩個孩子都托付給你了……
先帝啊……她對著雨夜輕喚,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,您教教臣妾……臣妾該怎么辦……
回答她的只有隆隆的雷聲。
一道閃電劈過,照亮了她淚痕交錯的臉。在那短暫的光亮中,她仿佛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在御花園里追逐——大兒子跑在前面,手里舉著紙鳶;小兒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,喊著皇兄等等我。
窗外雨勢漸猛,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上,如-->>同無數細碎的腳步聲。
雨后日天明的時候便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