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是沐浴后來的,周身猶帶著溫熱水汽,玄色常服的袍角拂過冰涼殿階,不經意間洇開些許深色的潮意。
姜止樾并未使人通傳,行至殿門處,夜風裹著一絲極細的啜泣聲,如游絲般斷斷續續飄入耳中。
康意腳步微頓,面上掠過一絲訝然,壓低嗓音:“陛下,這……”
姜止樾恍若未聞,只將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,雙手負于身后,大步邁過門檻。
趙婕妤眼中慌亂一閃而過,旋即強自鎮定,斂衽下拜,身姿如弱柳扶風:“千晗恭迎表哥。”
皇帝上前兩步,虛虛一扶:“起來罷。”目光落在她猶帶濕痕的眼角與微微泛紅的鼻尖,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,“因何在此啼哭?”
趙婕妤就著他的手勢起身,抬眸時,眼中水光瀲瀲,更添楚楚之態。
她未語先噎,似有萬般委屈難以啟齒,好一會兒才顫聲道:“表哥容稟……千晗并非不知禮數之人,實是心中惶恐難安。皇后先前前番賞賜的那尊羊脂白玉觀音……千晗素日里晨昏供奉,不敢有絲毫怠慢。方才……方才千晗不過想以軟帛拂拭塵埃,指尖才輕輕碰觸,那觀音……竟驟然裂作數段!”
“千晗當時便駭住了……那玉碎之聲,清脆得嚇人。這……這畢竟是皇后所賜祥瑞之物,如今在千晗宮中無端碎裂,千晗唯恐……唯恐這是上蒼示警,或是沖撞了什么,于千晗自身無妨,可若傷及腹中皇嗣……”
語至末尾,已是泣不成聲,一只手不自覺地護住微隆的小腹。
姜止樾靜靜聽著,面上并無太大波瀾,只在她提及皇后時,眼睫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他側首,瞥向身側的康意。
康意會意,立刻上前半步,躬身溫道:“婕妤莫要過于驚惶,傷了身子反為不美。這器物損毀,有時確是因年久或本身暗瑕所致。不知那碎了的觀音像現在何處?可否容奴才上前驗看一番,或能看出些端倪。”
趙婕妤忙止了哭泣,連連點頭,轉向身側,“青絮,快去!將收在東次間多寶格旁那只填漆戧金方盒取來。動作輕些,里頭碎片我已命你小心收揀,一片都莫要遺漏了。”
青絮低聲應了,快步轉入內室。不過片刻,便捧著一只約一尺見方的華美錦盒出來。
盒蓋揭開,里頭鋪著素錦,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玉片靜靜躺著,在燭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凌亂的光澤,那觀音慈悲的面容已四分五裂,徒留殘軀。
康意趨近,借著明亮的燈光,仔細檢視那些棱角分明的碎片。
殿內一時只聞他翻動碎玉的細微聲響與趙婕妤壓抑的抽噎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工夫,康意將碎片放回,轉身回稟,聲音平穩:“陛下,奴才細看了。這觀音像斷裂之處,碴口確有些特異,不似全然自然的崩裂。然則,單憑這些碎片,實在難以斷定究竟是燒制時胎體內隱了暗傷,年深日久承不住力而突然潰散,還是……另有緣故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玉器嬌貴,冷暖驟變,或是先前已有極細微的裂璺未曾察覺,皆有可能。”
趙婕妤見康意查驗半晌,并未立刻說出什么不利皇后的鐵證,心下稍定,那股不甘與急于扳回一城的念頭卻又涌了上來。
她拿起帕子,輕輕按了按眼角,淚水復又盈眶:“康公公見多識廣,說得在理……千晗何嘗不愿相信只是意外?可……可這畢竟是中宮所賜之物,如今碎成這般模樣,傳揚出去,叫六宮上下如何作想?”
她聲音愈發哀戚,一只手輕輕撫上腹部,“若真是天命示警,千晗自當茹素誦經,為孩兒祈福消災……怕只怕……是有人存了陰私心思,借此物行那魘鎮詛咒之事,要害千晗與這未出世的皇兒……”
“主子慎!”侍立在側的青絮忽然輕聲插話,面露惶急,“這觀音像是皇后娘娘賞賜的,娘娘仁厚六宮皆知,賞下的物件必定是千挑萬選,怎會存有暗傷?更遑論蓄意陷害主子……這話若是無心傳了出去,旁人不知內情,恐要生出天大的誤會,豈非玷污了娘娘清譽,又讓主子您平白擔了不是?”
她這話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。
姜止樾面色微沉,目光從青絮臉上掠過,最終定格在趙婕妤淚濕卻隱隱透著執拗的臉上,聲音里透出明顯的不悅與寒意:“夠了。無憑無據,休得妄加揣測,以訛傳訛。皇后端方仁厚,統御六宮,向來寬和待下,豈會行此等陰微齷齪之事?你如今懷著身孕,更應收斂心性,靜心安胎,莫要整日胡思亂想,徒惹是非。”
趙婕妤沒料到皇帝竟如此不留情面地直斥責,維護皇后之意顯而易見。
“表哥!您……您怎能如此偏袒?莫非在您心中,千晗與這腹中骨肉的安危,就這般輕賤,抵不過皇后娘娘半分清譽?”
“朕最厭后宮婦人搬弄口舌,無事生非。”姜止樾語氣驟寒,眸光如凝了冰霜,迫得趙婕妤心頭一悸,“你若再這般口無遮攔,不知分寸,便去佛堂靜思己過,何時想明白了,何時再出來。”>br>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
“我……”趙婕妤被他眼中寒意懾住,倏然噤聲,所有未盡的哭訴都噎在喉頭。指尖深深掐進袖中光滑冰涼的錦緞,借那一點刺痛強壓住翻騰的心緒。
殿內落針可聞,只有她極力壓抑的呼吸聲。
半晌,她才仿佛泄了氣般,肩膀微微垮下,垂下眼簾,聲音低得幾不可聞:“千晗……知錯了。實是憂心孩兒,一時情急,口不擇,失了分寸……還請表哥恕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