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她服軟,姜止樾臉色稍霽,語氣也緩和了些許:“罷了。觀音像既已碎了,明日朕讓內府司挑一尊上好的羊脂玉觀音送來,你安心供奉便是。皇后賢德,朕知之甚深,莫要再聽風就是雨,污了她的名聲。”
他說著,似乎有些疲憊,徑自走到臨窗的暖榻邊坐下,示意宮人上茶。
“是……謝表哥恩典。”趙婕妤垂眸應著,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不甘與怨懟。
她悄悄吸了口氣,正準備再說些什么緩和氣氛,身子卻忽地一晃,仿佛腳下虛浮無力,踉蹌著向前撲跌了幾步。
“主子!”青絮驚呼一聲,搶上前扶住她手臂。
姜止樾也已從榻上起身,伸手托住她另一側臂彎。入手只覺她手臂微微發顫,抬眼看去,只見趙婕妤額間已沁出細密的冷汗,臉色在燈火下顯得有些蒼白,一手緊緊捂住腹部,眉宇間擰著深深的痛楚之色,嘴唇都失了血色。
“主子!您這是怎么了?千萬保重玉體啊!若真有個閃失,奴婢……奴婢萬死難辭其咎,如何向太后娘娘和老夫人交代啊!”
姜止樾凝眉,沉聲喝道:“傳太醫!”
殿內頓時一陣輕微的騷動,有機靈的太監早已飛奔出去。不過須臾,太醫院今夜值守的陸太醫便提著藥箱,腳步匆匆而入,額上見汗,也顧不得全禮,在皇帝示意下急忙上前為趙婕妤診脈。
手指搭上腕間,陸太醫神色便凝重起來。他屏息細察了半晌,又看了看趙婕妤的面色,這才收回手,躬身稟道:“陛下,婕妤脈象浮滑急促,關尺部尤見不穩,此乃急怒攻心、情志過激引動肝氣,沖逆犯胃,以致胎氣浮動不安。眼下雖暫無大礙,但務必即刻靜臥調養,緩服安胎寧神之劑,萬不可再有大悲大喜、思慮過度之情,以免動及胎元根本。”
皇帝沉默地聽著,目光落在趙婕妤依舊緊蹙的眉心和捂著小腹的手上,良久,方道:“既如此,你便好生靜養,諸事不必再勞心費神。需要什么,只管吩咐下去。”
罷,他起身,似欲離開。
“表哥……”趙婕妤卻忽地伸手,輕輕扯住了他一片袖角。
她仰著臉,淚眼朦朧,額上冷汗未消,更顯得脆弱不堪,“今夜……是千晗莽撞,惹表哥動氣了……可我此刻腹中仍陣陣抽痛,心中實在害怕得緊……”
姜止樾腳步頓住,側身看她。
女子蒼白脆弱的面容,淚光點點的眼眸,以及那明顯不安地護著小腹的姿態,終究讓他冷硬的心腸軟了一絲。
可腦中掠過皇后那雙總是沉靜明澈的眼眸,他略一遲疑,終是將那片袖角從她微涼的指尖緩緩抽了出來。
他聲音放緩,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意味,“你好生歇著,朕明日再來看你。”
說罷,不再停留,轉身朝殿外走去。康意連忙跟上,一眾宮人也無聲息地隨侍離去。
殿門開合,帶進一陣微涼的夜風,旋即又緊緊閉上,將內里的光影與氣息隔絕開來。
方才還盈滿殿宇的帝王威壓與紛擾人聲驟然抽離,留下一片近乎凝滯的寂靜。
趙婕妤仍維持著半倚在青絮懷中的姿勢,望著那扇合攏的殿門,眼中殘余的淚水迅速干涸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幽暗。
待確認皇帝一行已然去遠,她緩緩坐直了身體,方才那脆弱痛楚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,面色沉靜,甚至透出幾分陰郁。
她揮了揮手,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:“都下去。青絮留下。”
其余宮人屏息斂目,魚貫退出,不敢多看一眼。
殿內只剩下主仆二人。燭火爆開一個輕微的燈花。
趙婕妤抬手,撫上自己依舊平坦卻已能感知到生命跡象的小腹,指尖冰涼。她輕輕摩挲著,目光卻依舊鎖在殿門方向,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門扉,看到那抹玄色身影頭也不回地融入夜色。
“原想借著這觀音像碎裂,哪怕不能坐實她的罪名,也能在表哥心里種下一根刺……”她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,再無半分嬌怯,只余下冷靜的算計與不甘,“沒想到,他竟護她至此。連一絲疑竇,都不愿往她身上引。”
青絮近前兩步,聲音壓得極低:“主子勿憂。今日雖未能竟全功,但也并非一無所獲。至少……陛下親眼見了您因擔憂皇嗣而急怒傷身、胎氣浮動。太醫的診斷,便是鐵證。咱們……來日方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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