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珀春秋記
楔子
蒼梧之野有古松，虬枝盤云逾千年。每至仲秋晨露未曦時，松脂凝著月華的清輝，從鱗皴的樹皮下緩緩滲出，如淚滴墜，墜在腐葉間、青石上。歲月是最耐心的工匠，將這縷清潤裹進地層的褶皺里，任泥沙掩埋，任地殼翻涌，任寒暑交替磨去其青澀——三千萬年后，當山民在崖畔采石時，指尖觸到的不再是軟膩的樹脂，而是一塊泛著蜜糖光澤的硬塊，斷面映著天光，竟似藏了半捧碎陽。
這便是琥珀。起初，它只是山間孩童把玩的頑石，直到有人無意間將其研末，混著溫水送服，竟緩解了徹夜的心悸；直到古埃及的祭司發現，它與沒藥混合后，能撫平潰爛的傷口；直到古希臘的學者摩擦它時，見它吸起了案上的棉絮，更嗅得它燃燒時飄著松針的清芬，能讓躁動的心神漸次沉靜。于是，這塊凝著松魂與歲月的石，便有了新的名字——藥珀。它從山林走向藥廬，從尼羅河的神廟走向雅典的學園，從西域的駝鈴旁走向中原的藥柜，在人類與疾病的周旋里，寫下一段跨越山海的春秋。
上卷
第一卷明廬研珀療瘀痛秦翁妙手濟紅顏
嘉靖年間，江南吳縣有座青瓦藥廬，喚作“松心堂”，主人秦翁是當地有名的儒醫。這年暮春，廬外的楝樹剛綴滿紫花，便有個青衣婦人扶著門框進來，臉色蠟黃如褪了色的箋紙，鬢邊的銀釵隨著急促的喘息輕輕顫動。“秦先生，”她聲音細得像蛛絲，“每月那幾日，腹內似有刀絞，疼得連水都咽不下，已耗了半載了。”
秦翁讓婦人坐于窗邊的竹椅上，指尖搭在她腕脈上——脈象沉澀，如行舟遇淺灘，再看她舌下絡脈紫暗，便知是瘀血阻滯胞宮之證。“你這是血行不暢，積在腹中作痛。”秦翁捋著花白的胡須，目光落在藥柜最上層的抽屜上，那抽屜里盛著些不規則的琥珀塊，泛著淺褐的柔光，“需用一味藥珀，活血散瘀，再配伍當歸、川芎，方能化去瘀滯。”
說話間，秦翁取來一塊鴿卵大的琥珀，先放在陶盆里用清水漂洗——這是凈制，要洗去附著的泥沙與松屑，露出琥珀原本的溫潤。接著，他將琥珀放入青石研缽，加了小半盞井水，雙手握著研杵緩緩研磨。研杵與研缽相撞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，似春雨打在松針上。琥珀在水中漸漸化做乳白的糊狀，秦翁不時停下，用竹刮子將研缽壁上的細粉刮下來，再續水研磨，如此反復三次，直到取一滴混懸液滴在紙上，不見半點粗粒，才將混懸液倒入細紗布中過濾。
濾出的琥珀粉沉淀在瓷碗底，如一層細雪。秦翁取了一錢琥珀粉，又稱了當歸三錢、川芎二錢、白芍二錢，一起放入藥臼中搗成粗末，分包成六份，遞與婦人：“每日清晨用溫黃酒送服一份，服完這六劑，再來復診。”婦人接過藥包，指尖觸到瓷碗的余溫，鼻尖縈繞著琥珀淡淡的松香，竟覺得腹間的痛感似輕了些。
六日后，婦人再來時，臉上已添了幾分血色。“先生的藥真靈，”她眉眼舒展，“這幾日腹內只隱隱有些墜感，再無刀絞之痛了。”秦翁又為她診脈，脈象已趨于和緩，便笑道：“瘀滯已去大半，再服三劑鞏固便好。這藥珀性子平和，雖能活血，卻不傷正氣，你且放心。”說著，他又取了些琥珀粉，這次卻用蜜調制成丸，“丸劑效緩卻持久，更適合收尾。”
婦人捧著蜜丸離去時，廬外的楝花正隨風飄落，落在藥柜上那袋琥珀上。秦翁望著她的背影，輕輕摩挲著琥珀塊——他想起年輕時在蜀地采藥，見山中老人用琥珀粉敷治跌打腫痛，如今自己用它療治婦人瘀痛，竟也是殊途同歸。這凝著松魂的藥珀，果然藏著化解痛楚的力量。
第二卷尼羅河畔琥珀膏梅里祭司治瘡痍
公元前十三世紀，埃及底比斯城的尼羅河岸邊，晨光正漫過卡納克神廟的方尖碑，將石柱上的象形文字染成金紅色。祭司梅里站在神廟的偏殿里，面前跪著一個名叫凱的少年——凱是河上的擺渡人，前日撐船時被蘆葦叢中的毒蟲叮咬，左小腿紅腫得像充了氣的皮囊，潰爛處還滲著黃稠的膿液，每動一下，便疼得牙咧嘴。
“神明會保佑你的。”梅里的聲音低沉如古鐘，他從神龕旁的木盒里取出一塊琥珀，這琥珀是上月從黎凡特商人手中換來的，通體澄澈，陽光透過它時，能看見里面裹著一片細小的松針。在埃及人的信仰里，琥珀是太陽神拉的眼淚，藏著凈化與治愈的神力，梅里常用它來調和藥膏，治療皮膚的頑疾。
梅里先將琥珀放在青銅盤里，用燧石小刀刮去表面的雜質——這是埃及人最簡單的凈制，他們相信只有潔凈的琥珀，才能承載神明的力量。接著，他取來一塊光滑的石灰石研臺，將琥珀碎塊放在上面，用象牙研杵細細研磨。琥珀在研臺上漸漸變成細粉，散發出淡淡的松脂香氣，與殿內燃燒的沒藥香交織在一起，竟讓凱的呼吸都平緩了些。
研磨好的琥珀粉被倒入一個陶制的小罐中，梅里又加入兩勺融化的沒藥油脂——沒藥是埃及藥典中常用的抗炎藥材，與琥珀配伍，能增強消腫止痛的功效。他用木勺將琥珀粉與油脂反復攪拌，直到罐中變成均勻的膏狀，膏體泛著淺金的光澤，如凝固的蜂蜜。
梅里讓凱坐在石凳上，卷起褲腿，先用浸了尼羅河清水的麻布擦拭潰爛處，動作輕柔得似怕碰碎了琉璃。接著，他用指尖蘸取琥珀膏，均勻地涂抹在患處，從紅腫的邊緣向中心推揉，每推一下，便低聲念一句禱詞：“拉的眼淚啊，撫平這皮肉的苦楚，讓健康如尼羅河的春水般回歸。”
凱起初還忍著疼，可隨著藥膏的滲透，患處漸漸傳來一陣清涼，那鉆心的痛感竟慢慢消散了。梅里又取來干凈的麻布，將凱的小腿包裹好，囑咐道：“每日換一次藥膏，三日后來見我。”三日后，凱果然如約而至，他的小腿已消腫大半，潰爛處也結了淺粉色的痂，走路時再也不用一瘸一拐。“多謝祭司，多謝神明的恩賜！”凱對著梅里深深鞠躬，目光落在神龕旁的琥珀上，滿是敬畏。
梅里望著凱離去的背影，將剩下的琥珀膏收進木盒——他知道，這不是神明的恩賜，是琥珀本身藏著的力量。這從遠方而來的“太陽之淚”，正以它溫和的方式，守護著尼羅河岸邊-->>的生靈。
第三卷雅典學園燃珀香狄奧巧解戰士憂
公元前四世紀，雅典的柏拉圖學園里，橄欖樹的影子在石板路上織成細碎的網。學者狄奧坐在廊下，面前放著一卷羊皮紙，紙上寫著關于“自然之物”的論述，可他的目光卻不時飄向廊外——那里站著一個名叫阿瑞斯的年輕戰士，身材高大，卻總低著頭，眼底的紅血絲像未干的血跡。
“阿瑞斯，你已三日未好好入眠了。”狄奧放下羽毛筆，聲音溫和，“是戰場上的景象，總在夜里纏著你嗎？”阿瑞斯點點頭，聲音沙啞：“每到深夜，耳邊就響著兵器的碰撞聲，眼前總浮現著戰友倒下的模樣，一閉眼，就再也睡不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