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本草:彼岸花葉錄
下卷彼岸深悟·藏顯歸真
第五回文獻發難枯根起沉疴
柳醫官帶著玄磯口述的彼岸花藥性回到縣衙,伏案三月修訂《縣境本草補遺》,卻在呈給上級醫署時遭了駁回。署丞擲下卷宗,斥道:“無葉紅既無《神農本草經》佐證,又無名家醫案可依,僅憑鄉野道人幾句口傳,便敢寫入方志?若傳出去,豈不是讓天下醫者笑我等不辨真偽!”柳醫官急得面紅耳赤,爭辯道:“此藥確能治病,忘川鄉數十人可證!”署丞卻只冷笑道:“那便叫那道人帶著藥來,治好了我這頑疾,我便信。”
這署丞素有頭風之疾,二十年來求醫無數,每逢陰雨天便頭痛欲裂,連眼珠子都像是要炸開,近來更添了心悸盜汗,藥石罔效。柳醫官連夜趕回忘川崖,對著玄磯連連作揖:“道長,此番唯有您能救我,也能救這無葉紅的名聲!”玄磯正在整理藥圃,見他神色焦灼,便問清緣由,沉吟片刻道:“署丞之病,看似是風邪入腦,實則是長期情志郁結,導致氣血逆亂——陽浮于上則頭痛,陰虧于下則盜汗,恰是彼岸花能解的癥。只是他久病體虛,需用陳根。”
阿絡聞立刻去藥廬后翻找,那里埋著三年前采的彼岸花花根,外皮已呈深褐色,質地堅硬如石。玄磯取了二兩陳根,先用黃酒浸泡三日,待根塊變軟,再與天麻、川芎一同入砂壺慢煎,又囑咐:“煎藥時需用忘川崖下的泉水,火要文武交替,像花葉交替那般,不可急功近利。”柳醫官捧著藥壺趕回縣衙時,署丞正痛得在榻上打滾,服下一碗藥湯后,不過半個時辰,便漸漸止住了呻吟。
連服七日,署丞的頭風竟徹底斷了根,心悸盜汗也消了大半。他握著玄磯送來的第二劑藥,望著碗中沉底的根渣,忽然嘆道:“我讀了三十年醫書,竟不如一株崖邊野草懂人。”玄磯淡然道:“不是野草懂人,是人間的病痛,早把藥性刻進了草木里。書冊記不下的,實踐自會記下。”署丞默然,親自在《縣境本草補遺》上添了批注:“忘川崖無葉紅,陳根可鎮逆氣、斂陰血,花葉交替,藏顯相生,非親歷者不能盡知其用。”
第六回外鄉求藥花葉辨虛實
入夏后,忘川崖的彼岸花已謝盡,取而代之的是崖壁間連片的青葉,像給紅石披了層綠紗。阿絡正跟著玄磯采摘青葉,準備晾曬儲存,忽聞山下傳來哭喊聲,一個中年漢子背著婦人奔上山來,膝蓋一軟跪在藥廬前:“道長救救內子!她已經三天水米不進了!”
那婦人面色蒼白如紙,氣息微弱,玄磯診脈時眉頭微蹙:“脈象浮而無力,是虛證,卻又帶著幾分滯澀,像是有實邪盤踞。”漢子急道:“我們是鄰縣的,縣里大夫說她是積食,開了瀉藥,可吃了更重了!”阿絡在一旁看舌苔,忽然道:“師父,她舌苔薄白,不像是積食,倒像是……魂不守舍?”
玄磯點頭,問漢子:“近來家中可有變故?”漢子眼圈一紅:“上個月小兒夭折,她就成了這樣,總說看見孩子在門口哭,想抱又抱不著。”“是了。”玄磯起身取了曬好的彼岸花葉,“她這是‘虛中夾實’,體虛是本,情志郁結是標。葉主‘藏’,能斂虛耗的氣血;但她有郁結這‘實邪’,單用葉會把邪氣壓在體內,需配花萼方能散。”阿絡立刻明白,轉身去取去年留存的干花萼——原來師父早有準備,每年花開時都會多曬些花萼,以備花葉不同時的不時之需。
玄磯將青葉三錢、干花萼一錢,與茯苓、白術一同熬煮,又囑咐漢子:“服藥后,你對著她耳邊多說說話,說說你們往后的日子。”漢子依照做,婦人服藥后昏睡了一夜,醒來時竟喊著要喝水,還輕聲問:“孩子……是不是走了?”玄磯適時道:“孩子走了,但你們的日子還在,氣血收回來,日子才能過下去。”
幾日后,漢子帶著婦人來謝恩,婦人雖仍消瘦,卻已能下地行走。她望著崖上的青葉,輕聲問:“這葉子,就是那紅花變的嗎?”阿絡笑道:“是,花謝了葉生,葉枯了花生,就像日子,苦過了就有甜。”婦人望著青葉上的露珠,忽然笑了,淚珠落在地上,恰好滲進一株彼岸花的根須旁——那根須正悄悄伸展,像是在接住這重生的淚水。
第七回史志尋蹤古方藏玄機
柳醫官為補全彼岸花的記載,特意翻遍了縣府庫房里的舊志,竟在一本萬歷年間的《忘川鄉志》殘卷中找到了一行記載:“崖有紅草,花葉不遇,根名‘忘憂’,花名‘醒魂’,傳古時有疫,鄉醫用其花葉合雄黃,活千人。”他拿著殘卷直奔忘川崖,激動地對玄磯道:“道長,這花果然有來歷!只是‘花葉合雄黃’,雄黃有毒,怎敢用在人身上?”
玄磯接過殘卷,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,沉吟道:“萬歷年間的瘟疫,記載是‘熱入營血’,患者高熱、吐血,雄黃雖毒,卻能清血毒;彼岸花根斂陰,花散邪,三者相配,是‘以毒攻毒,以藏制散’。只是用量極有講究,多一分則傷人,少一分則無效——這分寸,想來當年的鄉醫是用無數人命試出來的。”阿絡在一旁補充:“就像上次阿翠的病,用葉是補,卻要配花散痰,也是分寸。”
正說著,山下傳來消息,鄰村竟真的爆發了瘟疫,癥狀與史志記載的一模一樣:高熱不退,皮膚出現紅疹,嚴重者咳血不止-->>。鄉正帶著各村代表奔來藥廬,聲音都在發抖:“道長,這可怎么辦?我們要不要逃?”玄磯立刻道:“不可逃!瘟疫最怕四散傳播。柳醫官,你即刻去縣衙調雄黃,阿絡,隨我去采青葉和陳根。”
三人連夜準備藥材,玄磯盯著案上的天平,每一味藥都親自稱量:“雄黃一分,陳根三錢,青葉二錢,干花萼一錢,再加甘草三錢解毒調和。”阿絡不解:“師父,為何用陳根不用新根?”“新根性烈,陳根性醇,瘟疫患者體虛,醇性的藥才經得起。”玄磯一邊說,一邊將藥分發給鄉鄰,囑咐每一戶按人口煎服,輕癥者一日一劑,重癥者加服羚羊角粉。
七日后,瘟疫漸漸平息,鄰村竟無一人殞命。柳醫官捧著重新整理的醫案,看著案上的《忘川鄉志》殘卷,忽然明白:“所謂‘口傳知識’,原是史志的根;所謂‘文獻記載’,不過是把根上的故事寫下來。”玄磯望著崖上的青葉,葉片上的露珠折射著陽光,像無數雙見證過歲月的眼睛——那些沒被寫進書里的智慧,早已在草木的枯榮與人間的病痛里,流傳了千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