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朵聽了,立刻帶著李時珍去寨后的山坡采淫羊藿。深秋時節,正是“秋收”之時,淫羊藿的根-->>莖長得格外粗壯,葉片雖不如夏天繁茂,卻更厚實,藥力也更足。李時珍采了些根莖和葉片,又挖了幾株土茯苓,對阿朵說:“把淫羊藿和土茯苓洗凈晾干,切成小段,按三比一的比例泡在米酒里,密封半個月就能喝,每天喝一小盅,既治腿疼,又不上火。”
老按此法泡了藥酒,喝了不到十天,就覺得膝蓋處的寒氣散了不少,陰雨天也不那么疼了;一個月后,竟能丟掉拐杖,慢慢走路了。他拉著李時珍的手,用不太流利的漢話說:“李大夫,您比我們寨里的草醫還懂這‘藿草’!我們祖祖輩輩都用它泡酒,卻不知道還要加土茯苓,您真是有學問!”
李時珍忙道:“我哪里有什么學問,都是向你們學習。”他又去黎平府衙借閱《黎平府志》,在“物產”卷中看到記載:“淫羊藿,俗名藿草,配酒治風濕痹痛,苗民多用之。”他在筆記上寫道:“黎平淫羊藿,秋采根莖,配土茯苓泡米酒,治風寒濕痹,因當地濕氣盛,故用土茯苓制其燥,合‘因地制宜’之理。此乃苗民口傳經驗,方志載之,卻未配伍,今補之。”
第三卷江西藩府牙痛藿湯漱口引火歸
嘉靖四十二年早春,李時珍來到江西南昌府。此時的南昌,剛過立春,陽氣初升卻尚弱,城中百姓多有“春困”之癥,而南昌藩王府的朱王爺,卻被一樁怪病困擾——近半個月來,牙齦腫痛,疼痛難忍,連飯都吃不下,府里的御醫開了清熱瀉火的湯藥,喝了卻不見好,反而覺得渾身發冷。
藩王府的侍從聽聞李時珍在城中行醫,便專程來請。李時珍走進藩王府的書房,見朱王爺正捂著腮幫子,臉色蒼白,精神萎靡。“李大夫,您快救救本王!這牙痛折騰得我日夜難安,御醫說我是上火,可喝了清熱藥,怎么更難受了?”朱王爺語氣急切。
李時珍上前,讓朱王爺張開嘴,見他牙齦紅腫,卻不流膿,舌質淡白,又診了他的脈,脈象沉細而弱,便道:“王爺,您這不是實火,是虛火。您是不是常年熬夜批閱公文,冬天也愛喝冷酒?”朱王爺點頭:“是啊!本王夜里總睡不著,冬天喝冷酒覺得痛快,這和牙痛有關嗎?”
“當然有關!”李時珍解釋道,“腎屬水,主藏精,熬夜會耗傷腎精;冬天喝冷酒,會損傷腎陽。腎陽不足,不能溫煦下焦,腎陰便會上浮,形成‘虛火’——這就像鍋里的水少了,火卻沒滅,水汽往上冒,牙齦腫痛就是虛火上浮的癥狀。御醫給您開的清熱藥,是治實火的,會進一步損傷腎陽,虛火更旺,自然更難受。”
朱王爺恍然大悟:“原來如此!那該用什么藥?”李時珍笑道:“我聽聞江西民間有用淫羊藿煎湯漱口治牙痛的法子,正好對癥。這淫羊藿性辛甘溫,歸肝腎經,能溫補腎陽——腎陽足了,就能把上浮的虛火引回下焦,這便是‘引火歸元’。用它煎湯漱口,藥力能直接作用于牙齦,既溫陽又不損傷脾胃,比內服溫陽藥更穩妥。”
他當即讓侍從去城外的山上采淫羊藿。早春時節,“春生”之初的淫羊藿,剛冒出新芽,葉片鮮嫩,辛香更淡,溫燥之性也更平和。李時珍取來新鮮的淫羊藿,加水煎了一炷香的功夫,濾出藥汁,待溫后遞給朱王爺:“王爺,您每次用這藥汁漱口,含在嘴里一盞茶的功夫再吐掉,每日漱三次,堅持三天看看。”
朱王爺按此法漱口,第一天就覺得牙齦不那么疼了,渾身也暖和了些;第二天,紅腫消了大半,能吃些軟飯了;第三天,牙痛竟完全好了。他大喜過望,賞給李時珍許多金銀,李時珍卻婉拒了:“王爺,我不是為了錢財,只是想搜集這淫羊藿的用法,編入醫書,造福更多百姓。不知王府中是否有淫羊藿泡制的藥酒?”
朱王爺點頭:“有啊!府里的藥酒,都加了淫羊藿,說是能滋補身體,本王以前常喝。”李時珍忙請朱王爺取來藥酒,仔細聞了聞,又查看了炮制的藥材,在筆記上寫道:“江西淫羊藿,春采芽,煎湯漱口治虛火牙痛,引火歸元;亦泡藥酒滋補,溫補腎陽。今見藩王府藥酒,其味醇厚,當是用陳年米酒泡制,合‘春生養陽’之理。”他還特意記下:“日后若有機會,當驗證藥酒成分,以證其用。”
第四卷瀕湖歸籍匯驗藿草妙用初成篇
嘉靖四十二年盛夏,李時珍帶著滿滿一簍的筆記和藥材標本,回到了蘄州的“瀕湖草堂”。此時的草堂,窗前的葡萄藤爬滿了架子,案頭堆疊著從各地借來的地方史志——《黃州府志》《黎平府志》《江西通志》,還有幾本民間流傳的農書,每一本上都有他用朱筆標注的關于淫羊藿的記載。
他坐在案前,攤開《本草綱目》的初稿,將這一年來搜集的淫羊藿用法一一整理。首先是黃州的經驗:夏采淫羊藿葉,煎湯外洗治凍瘡,佐以豬油護膚,引用《黃州府志》“煎湯洗凍瘡,效佳”的記載,補充了民間“冬病春治”的口傳訣竅,還附上了老周的病案,詳細記錄了癥狀、辨證、用法及療效。
接著是黎平的經驗:秋采淫羊藿根莖,配土茯苓泡米酒治風濕痹痛,引用《黎平府志》“配酒治風濕痹痛”的記載,補充了苗民“土茯苓制燥”的配伍經驗,寫下了老的病案,分析了黎平濕氣重的地域特點,以及淫羊藿與土茯苓“相畏”配伍的原理,符合“因地制宜”的天人之理。
然后是江西的經驗:春采淫羊藿芽,煎湯漱口治虛火牙痛,引用《江西通志》“淫羊藿,可療齒痛”的零星記載,補充了藩王府用淫羊藿藥酒滋補的實踐,結合朱王爺的病案,解釋了“虛火牙痛非實火,當引火歸元”的辨證要點,還特別標注了早春淫羊藿芽溫燥性弱,更適合漱口外用。
整理到一半,他忽然想起初春在蘄州遇到的王氏之子,便在筆記后補充:“蘄州淫羊藿,春生之時,葉片鮮嫩,煎湯外洗亦可治小兒凍瘡,與黃州用法相似,然小兒肌膚嬌嫩,當減藥量,縮短浸泡時間。”他還結合“春生夏長秋收冬藏”的自然規律,總結道:“淫羊藿春采芽,性偏平和,宜外用;夏采葉,藥力稍盛,可外洗;秋采根莖,藥力最足,宜泡酒;冬藏炮制,可存藥效,以備不時之需。”
此時,窗外的蟬鳴聲聲,盛夏的陽光透過葡萄葉,在案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李時珍拿起一株曬干的淫羊藿,三枝九葉的形態仍清晰可見,他仿佛又看到了黃州的江坡、黎平的苗寨、江西的藩王府,看到了那些用淫羊藿治病的百姓,聽到了他們口口相傳的經驗。“實踐先于文獻,口傳輔之文獻,這才是中醫的根啊!”他在初稿上寫下“淫羊藿”的篇名,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脈絡——這篇記載,不僅要寫性味歸經、主治功效,更要寫下各地的民間用法、地域差異、配伍訣竅,讓這株三枝九葉的小草,在醫典中綻放出最鮮活的光芒。
他還在筆記的末尾,寫下了一句待驗證的批注:“聞江西明代藩王墓中,或有淫羊藿藥酒遺存,他日若有機會,當驗證之,以證其在明清民間之廣泛應用。”這一筆,為日后的考古發現埋下了跨越時空的伏筆,也讓這份關于淫羊藿的跨區域實踐總結,更添了幾分厚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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