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睢陽藚影:離黍秋風辭》
下卷·藚葉搖風憶舊痕
第五回寒塘藚立藥香續魂
康熙初年的睢陽,城墻已修補過數次,磚縫里新填的黃土,與舊磚的青黑形成刺眼的對比。城南廢園的茅草屋,在一場冬雪后塌了半角,晚晴和沈知遠用斷磚勉強壘起,權當擋風的屏障。護城河的水結了薄冰,岸邊的澤瀉枯莖在寒風里抖著,像一串凍僵的玉簪,而冰下的球莖,卻在默默積蓄著春的力氣。
沈知遠的咳嗽時好時壞,每到陰雨天,便喘得像破舊的風箱。晚晴按照父親留下的醫案,用隔年的陳澤瀉(經霜后收藏,性更平和)配紫菀、款冬花,慢火熬成膏。藥膏呈深褐色,帶著淡淡的焦香,沈知遠每日噙一勺,咳喘竟漸漸輕了。“這藚草,”他撫著晚晴凍裂的手,“比人參還珍貴,它記著你爹的手藝,也記著咱們的日子。”
開春后,廢園里的澤瀉冒出新綠,晚晴帶著幾個逃難來的孤兒采擷。她教孩子們辨認:“葉片箭頭狀,根如白玉團,這是藚,能治水腫,能清肺熱。”有個叫小石頭的孩子,腿腫得走不動路,晚晴便用新鮮澤瀉配赤小豆煮水,連喝半月,腫脹消了,能跟著伙伴們在草地上跑了。孩子們不懂什么叫“黍離之悲”,只知道這草能治病,每次采完,都會對著藚叢鞠躬,像晚晴教的那樣。
濟世堂的舊址上,有人開了間小藥鋪,掌柜聽聞晚晴懂藥,常來請教。晚晴把父親的醫案抄了副本給他,其中關于澤瀉的記載格外詳盡:“夏采鮮品,清熱力勝,治濕熱黃疸;秋采陳貨,利水而不傷陰,治老年咳喘;與白術同用,健脾祛濕,治妊娠水腫;與黃柏配伍,清利下焦,治淋證尿痛。”這些從實踐中得來的經驗,像廢園里的澤瀉,在新的土壤里扎了根。
一個暮春的傍晚,晚晴坐在澤瀉叢邊,看著夕陽把城墻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沈知遠拄著拐杖走來,手里拿著一片曬干的藚葉,上面用炭筆寫著“守”字。“我想把你爹的醫案和這園里的事,都寫下來,”他說,“讓后人知道,睢陽不光有戰火,還有過濟世的藥香。”晚晴望著風中搖曳的新藚,忽然覺得,那些逝去的人、逝去的歲月,都藏在這草葉的脈絡里,從未真正離開。
第六回詩痕猶在藚葉傳哀
陳維崧的詞句“風搖葵子藚葉,螻蟈上空墻”,漸漸在睢陽傳開。有文人專程來廢園尋訪,對著搖曳的藚葉和殘破的城墻,吟哦著“黍離”的詩句,斷壁上的字跡雖已模糊,卻像一道看不見的傷疤,刻在每個經歷過劫難的人心里。
沈知遠的書稿漸漸厚了,他給書取名《睢陽藥憶》,其中專門有一章寫澤瀉:“藚生澤畔,性甘淡,能利水,亦能載情。崇禎末,城破,余妻晚晴父墨翁,以藚救傷兵無數,后殉于藥圃。今廢園藚生如故,風搖葉動,似訴當年事……”他還記錄了許多民間用法:“藚葉搗敷,能止金瘡出血;藚莖煮水,可洗瘡瘍潰爛;藚根釀酒,溫陽利水,治風寒濕痹。”這些未被醫書記載的細節,像散落的珍珠,被他一一拾起。
藥鋪的年輕掌柜,按照晚晴的指點,用澤瀉治好了不少病人。有個老婦人,年輕時在戰火中受了驚嚇,常年小便不利,掌柜用澤瀉配茯苓、桂枝,三劑藥便見好。老婦人來謝時,說起當年城破的情景,淚落如雨:“那時我躲在柴房,就靠嚼藚根活命,這草是睢陽人的救命恩人啊!”掌柜把這話記在賬本上,說要留給后人看。
秋分時,螻蟈又開始在斷墻上鳴叫。晚晴帶著孩子們在廢園里種麥,澤瀉的葉片已經泛黃,球莖飽滿如珠。小石頭指著遠處的城墻問:“秦奶奶,那墻上的字是什么意思?”晚晴摸著他的頭,望著風中的藚葉:“那是說,風一吹,草一動,就像在想以前的事。”孩子們似懂非懂,卻跟著晚晴一起,對著藚叢深深鞠了一躬。
沈知遠的書稿完成那天,他特意把稿子放在澤瀉叢邊,讓秋風翻讀。夕陽的金輝灑在紙上,也灑在搖曳的藚葉上,仿佛墨翁、守城的士兵、逃難的百姓,都在這光影里,靜靜聽著。晚晴遞給他一碗澤瀉茶,茶湯清苦,卻帶著回甘,像他們走過的歲月——苦盡,總有一絲甜在。
第七回殘垣新生藚記滄桑
康熙二十年,朝廷下令修繕睢陽城墻。工匠們拆去殘破的磚,露出里面夾雜的箭簇、彈片,還有幾株從磚縫里鉆出來的澤瀉,根須緊緊抱著舊磚,像舍不得離開。晚晴請求工匠們小心些,把這些藚草移到廢園,工匠們聽了她的故事,都點頭應了。
新砌的城墻比以前更高更堅固,磚縫里抹著新的灰漿,卻抹不去那些深深刻在城磚上的傷痕。廢園里的澤瀉,因為移栽的緣故,那年長得格外繁茂,葉片層層疊疊,把斷碑都遮住了一半。沈知遠在碑上刻下“藚園”二字,字跡雖不如當年流暢,卻透著一股執拗的勁兒。
晚晴的頭發已經白了,卻依然堅持在清晨采澤瀉。她教的那些孩子,有的成了藥鋪的伙計,有的當了農夫,都還記得“藚能治病,亦能記史”的道理。小石頭成了縣里的醫-->>官,每次回鄉,都會來看晚晴,帶回各地關于澤瀉的新用法:“秦奶奶,江南用澤瀉配車前子,治小兒腹瀉,效果極好;北方用澤瀉配杜仲,治老人腰痛,說是能‘引水濕,強筋骨’。”晚晴聽著,笑著點頭,眼里的光,像年輕時在藥圃里見過的露珠。
有個修史的官員路過睢陽,看到沈知遠的《睢陽藥憶》,被其中的故事打動,特意在《河南通志》里加了一段:“睢陽有藚草,俗名澤瀉,明季戰亂,民多賴其活命。城南廢園所生者,尤具靈性,風搖葉動,似含黍離之悲。”這段記載,讓這株普通的草,正式走進了地方史志,成為那段歷史的見證。
一個深秋的夜晚,風雨大作。晚晴和沈知遠坐在窗前,聽著外面的藚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,像無數人在低語。“你聽,”晚晴說,“它們在說,睢陽還在,我們還在。”沈知遠握住她的手,兩人的手都布滿了皺紋,卻像廢園里的澤瀉根,緊緊纏在一起,在歲月的泥土里,扎得很深很深。
第八回藚葉搖盡離黍風傳
康熙三十五年,晚晴和沈知遠相繼離世,臨終前,他們囑咐小石頭,要把自己葬在廢園的澤瀉叢邊。小石頭遵從遺愿,沒有立碑,只在墳頭種了幾株澤瀉,說:“秦奶奶和沈爺爺,想和藚草在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