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幾十年,廢園漸漸成了百姓憑吊的地方。有人在那里蓋了座小亭,取名“憶藚亭”,亭柱上刻著陳維崧那句“風搖葵子藚葉,螻蟈上空墻”。每到秋日,總有老人帶著孩子來,指著搖曳的藚葉,講述當年的故事:“這草下面,埋著守城的英雄,藏著救命的藥香,記著咱們睢陽的痛與強。”
藥鋪的掌柜換了一代又一代,《睢陽藥憶》的抄本卻被小心地收藏著,其中關于澤瀉的記載,被不斷補充:“乾隆年間,瘟疫流行,用澤瀉配金銀花、連翹,治濕熱疫毒,活人無數”“道光年,黃河水患,災民多水腫,以澤瀉、白術、茯苓煮粥,簡便有效”……這些新增的字跡,與沈知遠的舊墨交相輝映,訴說著澤瀉與睢陽人永遠的羈絆。
清末的一個秋天,有位學者來睢陽考察,在憶藚亭前看到幾株長勢旺盛的澤瀉,葉片在秋風里搖曳,遠處的城墻上,螻蟈鳴聲依舊。他翻著《河南通志》和《睢陽藥憶》,忽然明白:這株草的價值,從來不止于藥用。它是《詩經》“黍離”之悲的延續,是陳維崧詞句的具象,是百姓口耳相傳的記憶載體,更是“實踐先于文獻”“源于生活、高于生活”的生動注腳——從墨翁的藥圃到晚晴的救治,從沈知遠的書稿到史志的記載,從民間的用法到文人的題詠,澤瀉的搖曳里,藏著一個民族最深沉的集體記憶。
風吹過,藚葉又開始簌簌作響,像在應和著千年前的《黍離》,應和著數百年前的詞句,也應和著每個來此憑吊者心中的嘆息。這聲音,穿過歲月的長河,從未停歇。
結語
睢陽的澤瀉,從來都不只是一株草。它是藥,救過人命,延續過生機,承載著中醫藥“實踐出真知”的智慧,從墨翁的醫案到民間的驗方,從口傳心授到史志記載,每一筆都浸透著生活的溫度。它是詩,是“風搖葵子藚葉”的意象,是“黍離之悲”的寄托,讓文人的感慨有了附著的載體,讓抽象的哀愁變得可觸可感。
這株草的搖曳,是歷史的回響——見過繁華,便記取繁華;見過劫難,便承載劫難;見過重生,便見證重生。它告訴我們,最深刻的記憶,往往藏在最尋常的事物里;最厚重的文化,往往源于最樸素的生活。從藥圃到廢園,從醫案到詩句,澤瀉的故事,是實踐與文獻的對話,是生活與藝術的交融,是一個民族在苦難中堅守、在記憶中前行的永恒象征。
贊詩
睢陽殘壁立斜陽,
藚葉搖風帶黍傷。
曾映朱門歌舞影,
亦承白骨血痕涼。
藥香一縷傳生死,
詩韻千年訴興亡。
莫道草微無記性,
秋來螻蟈伴離章。
尾章
如今的睢陽古城,已是游人如織的勝地。城南的“憶藚亭”幾經重建,依然矗立在那片曾是廢園的土地上,亭邊的澤瀉,在專人的照料下,每年秋天依舊抽出葉片,在風中搖曳。斷墻上的字跡早已模糊,但陳維崧的詞句,仍被刻在新的石碑上,供人憑吊。
當地的中醫院里,澤瀉仍是常用的藥材,醫生們在開出處方時,偶爾會給病人講起睢陽的故事:“這味藥,不光能利水,還記著咱們老祖宗的痛與勇呢。”藥庫里的澤瀉,斷面雪白,像當年墨翁藥圃里的那樣,仿佛還凝著古城的月光。
在一個秋風和煦的午后,有個孩子指著亭邊的澤瀉問:“爺爺,這草為什么總在動呀?”老人望著遠處的城墻,輕聲說:“它在想以前的事呢,想那些愛過、恨過、拼過的人,想那些永遠不能忘記的日子。”
風又起,藚葉簌簌作響,像在回應,又像在訴說。這株草的故事,還在繼續,因為記憶從未停止,因為生活永遠向前。
.b