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澤畔恩源錄》
楔子
楚地云夢澤畔,有村名“藕花村”,村人世代依水而居,以漁耕為業。那年恰逢“水運太過”,五運六氣之中,壬癸水旺,連月暴雨如注,漢江倒灌,湖區漲成一片澤國。水退之后,一種怪病悄然蔓延——村民晨起便覺足腫如甕,按之深陷不起,旬月后竟至腹大如鼓,皮膚亮如涂油,稍動便喘息不止。村里老醫婆翻遍《神農本草》殘卷,用茯苓煮粥、車前草煮水,皆如杯水車薪。
村西有個后生,名喚阿澤,年方二十,爹娘早亡,靠著幫人撐船、辨識些尋常草藥過活。他見往日笑語喧騰的村落,如今只剩唉聲嘆氣,心如針扎。一日,他望著湖邊腐爛的蘆葦,喃喃自語:“水能養人,亦能害人。天地生萬物,必留一線生機,這水澤之中,定有能‘泄水’的草木。”
上卷·澤畔尋藥破沉疴
第一卷·水脹橫行藕花村
藕花村的水腫病,來得兇且怪。先是打漁的老福伯,某日收網時忽然栽倒在船頭,眾人扶他起來,見他雙腿腫得穿不上草鞋,膝蓋粗如磨盤,皮膚緊繃得發亮,一按就是一個深坑,半天才彈回來。老醫婆摸他脈,沉得像墜了鉛塊,嘆道:“這是水濕堵了三焦,像湖底的淤泥堵了水道,再不疏通,人就脹破了。”
沒過幾日,病氣傳到孩童身上。阿澤鄰居家的小丫頭阿蓮,前幾日還跟著他采菱角,如今腫得眼睛只剩一條縫,躺在床上哼哼,小肚子鼓得像揣了個冬瓜,尿水卻一日比一日少。阿澤去看她時,阿蓮娘正用粗布勒她的腿,想把水“勒”出去,卻越勒越腫,丫頭哭得撕心裂肺。“阿澤哥,你懂草藥,救救阿蓮吧!”阿蓮娘泣不成聲。
阿澤翻出自己攢的藥草:有去前年曬干的茯苓,泡在水里能浮起一層白膜,據說能“滲濕”;有開春采的車前子,圓溜溜像小珠子,醫書上說能“利尿”。他把茯苓搗成粉,混在米粥里喂阿蓮,又用車前子煮水給老福伯喝,可水腫消得慢如抽絲,新發病的人卻越來越多。
村東的木匠張叔,腫得連斧頭都握不住,他對阿澤說:“我夜里總做夢,夢見自己沉在湖底,渾身被水草纏住,想掙扎卻動不了……這水邪,怕是要把我們都拖去喂魚啊。”阿澤望著窗外連綿的陰雨,想起醫書上“濕為陰邪,其性黏滯”的話,心下焦急:“陰邪得用陽藥克,可這水澤里,哪有能‘破’水的陽草?”
夜里,阿澤對著殘缺的《黃帝內經》枯坐,見上面寫“膀胱者,州都之官,津液藏焉,氣化則能出矣”,忽然拍案:“水腫是膀胱氣化不行,像閘門銹死了!得找能‘開閘’的藥!”他揣上干糧和藥簍,決定沿湖尋找——他不信這浩浩云夢澤,竟容不下一味救命草。
第二卷·鷺鳥引蹤入淺灘
阿澤出發時,村人都來送他。老醫婆塞給他一包曬干的艾葉:“這草性溫,能驅寒,你在水邊走,別讓濕邪侵了身。”阿蓮娘給他烙了藕餅:“湖里潮氣重,墊墊肚子,有力氣找藥。”阿澤望著鄉親們腫得變形的臉,把藥簍往肩上緊了緊:“找不到解藥,我不回來。”
他撐著小漁船,順漢江而下,沿岸皆是水退的痕跡:倒伏的蘆葦、泡爛的莊稼、擱淺的魚蝦。走了三日,到一處叫“白露灘”的地方,這里水淺泥軟,蘆葦長得比人還高,晨露沾在葉上,像撒了一地碎銀。阿澤正想靠岸歇歇,忽然見一群白鷺從蘆葦叢里飛出來,翅膀掃過水面,帶起一串漣漪。
白鷺落下的地方,水色清淺,能看見水底的泥。阿澤悄悄劃過去,見灘涂的軟泥里,長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草:莖稈細細的,像青竹削成的箭,高約尺半;葉子是長條形的,邊緣帶著細碎的鋸齒,葉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,水珠落在上面,滾來滾去不沾濕;最奇的是水下的根,圓鼓鼓的像小芋頭,披著淺黃的皮,剝開來看,肉是雪白雪白的,須根像銀線似的纏在泥里。
一只白鷺踱到草邊,用尖喙啄開泥,叼起一個白根,仰脖咽了下去,然后撲棱棱飛到水里,暢快地屙了一泡稀屎,撲騰著翅膀游走了。阿澤心里一動:“鳥吃了它能暢快排泄,莫不是能利水?”他蹲下來,小心翼翼地刨出幾株,根-->>須上沾的泥一洗就掉,露出玉一樣的白,湊近聞聞,有股清苦的味兒,像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水,帶著點涼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