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這旌旗山的沙參仙子,”女子淺淺一笑,伸手拂過一株斷苗,那殘根竟冒出銀亮的須根,“守著這片參田三百年了。見你侍參如侍親,救民如救己,心誠得連草木都動了,故來助你。”
張謙又驚又喜,正要下拜,被仙子扶住。“不必多禮,”她引著張謙往參田深處走,“你可知沙參為何能治病?”張謙答:“味甘能補,性涼能清,潤肺養胃。”仙子點頭:“這是其性,卻未得其理。你看這山,左有泉屬水,右有柏屬木,前有田屬土,上有日屬火,下有石屬金——五行聚于此,沙參得五行之氣,故能調和人身五臟。”
她指著一株剛冒芽的參苗:“春時,它吸木氣而抽葉,葉能清肝火;夏時,它納火氣而開花,花可散心火;秋時,它斂金氣而實根,根善補肺氣;冬時,它藏水氣而蟄伏,根須能滋腎氣。而這土中生長的根莖,最得土德,故能健脾。你之前用沙參治李阿婆的肺虛,用的是金氣;救二狗的脾虛,借的是土性——這便是‘性味歸經’的真機。”
張謙聽得入了迷,忽想起趙屠戶用沙參害人的事,又問:“為何同是沙參,順時種的是藥,逆時采的是毒?”
仙子拾起一片枯參葉:“天地有五運六氣,今年甲午,土運當令,厥陰風木司天,少陽相火在泉,本就風火偏盛。趙屠戶在夏火最旺時強采,又以鐵器傷根(金克木),烈日炙烤(火乘金),沙參的五行之氣已亂,甘變苦,涼變寒,性已偏矣。譬如人遭橫禍,心性大變,焉能再稱良善?”
說著,她從袖中取出個玉瓶,倒出幾滴露水,往斷根處一灑,那些枯苗竟齊刷刷地直起了腰,葉片上還滾著晶瑩的水珠。“七情配伍,也是這個理,”仙子又道,“沙參配麥冬,是相須,潤肺力增;配生姜,是相殺,防其寒傷胃;若配藜蘆,便是相惡,兩敗俱傷——這都是先輩在草木間試出的規矩。”
月色漸深,仙子將玉瓶塞給張謙:“此乃‘晨露精’,可救殘參。待霜降參收時,我再來尋你。”說罷,身影漸淡,化作一縷青氣,融入參田深處,只留下滿田的清芬,比往日濃了十倍。
第四回巧借參性懲頑兇
張謙得了晨露精,連夜救治參苗。他按仙子說的,每株斷苗只滴三滴露水,又重新搭起遮陽棚,用竹耙輕輕攏土。不過三日,那片被毀壞的參田竟重現生機,葉片舒展如翠蝶,根須在土里悄悄扎得更深了。村民們都說這是“張郎的誠心感動了山神”,紛紛來幫忙看護,連趙屠戶家的幾個家丁,也偷偷跑來遞消息:“老爺正托人買毒藥,想把你的參苗全毒死呢!”
張謙聽了,并不慌張。他記得仙子說過“沙參性涼,能清諸熱”,又想起趙屠戶近日總喊頭痛,赤紅的臉上長了不少疙瘩——那是肝火太旺的模樣。他悄悄采了些剛長成的嫩參,又去山里挖了些苦楝子(性苦寒,能瀉肝火),配在一起,裝在個舊紙包里,讓家丁偷偷送進趙家。
“這是城里藥鋪新到的‘頭疼藥’,專治老爺這種火氣大的,”家丁按張謙教的說辭,“用沙參配著吃,補著瀉著,不上火。”趙屠戶正疼得厲害,哪辨真假,當即讓下人煎湯。這藥湯苦得鉆心,他捏著鼻子灌了半碗,不多時便覺得肚子里翻江倒海,跑到茅房蹲了半個時辰,頭痛竟真的輕了些。
可過了兩日,趙屠戶的腿上起了成片的紅疹,癢得他抓出血來。他以為是藥效不夠,又讓家丁去拿“藥”。這次張謙換了方子:用夏采的沙參(性偏寒)配了些蒼耳子(能祛風,但過量有毒),囑咐家丁:“這次得加量,才能去根。”
趙屠戶喝了藥,紅疹更重了,還發起高燒,躺在床上哼哼唧唧。他請來上次的老醫,老醫一看方子,又診了脈,怒道:“你這是胡鬧!沙參本就性寒,夏采者更甚,又配蒼耳子過量,寒邪夾毒,郁在皮膚,能不癢嗎?”
“可我吃了頭不疼了啊……”趙屠戶有氣無力地說。
“那是沙參清了你的肝火,卻傷了你的脾陽,”老醫嘆道,“你這病,得用溫性的藥解寒毒,還得用沙參補被苦寒傷了的陰液——但必須用秋采的老參,性純甘潤的那種。”
趙屠戶沒轍,只能讓人去求張謙。張謙早備好了藥:秋采的沙參配黃芪(補氣)、當歸(養血),又加了少許艾葉(溫經散寒)。“這藥得你親自去參田煎,”張謙說,“還得把參田還我,發誓再也不違時種參。”
趙屠戶疼得受不了,只得答應。他拄著拐杖來到參田,看著那些綠油油的沙參苗,又看看張謙手里那包斷面如玉的老參,忽然紅了臉。張謙在田邊支起砂鍋,用九曲溪的活水燉湯,藥香飄起來時,趙屠戶竟覺得腿不那么癢了。
湯熬好后,張謙讓他先喝半碗,又取了些參苗上的露水,抹在他的紅疹上。不到一個時辰,紅疹消了大半,高燒也退了。“沙參能救你,也能懲你,”張謙把藥包遞給趙屠戶,“全看你順不順天、合不合道。”
趙屠戶捧著藥包,看著這片被自己毀壞又重生的參田,終于低下了頭。他不僅還了參田,還把自家的十畝地也捐出來,讓張謙教村民種沙參。那日傍晚,夕陽把參田染成金紅色,張謙坐在田埂上,摸出桑皮紙本子,寫下:“沙參之性,即天地之性;順逆之理,即善惡之理。”
風過參葉,沙沙作響,像是有人在應和。張謙抬頭望向旌旗山深處,仿佛又看見那個綠裙女子的身影,正在月光里對他微笑。他知道,霜降之日,必有一場奇緣等著他。
(上卷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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