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在本子上記下:“別名:龍沙、麻煩草、麻骨風。”
李時珍卻問:“那書生是陰虛還是陽虛?”
老婆婆愣了愣:“啥虛?不懂,就知道他老出汗,郎中說那是‘自汗’,不能用這草,后來加了點別的藥才敢用。”
往前走,一個藥販正跟買主爭執:“這麻黃是正經山坡上采的,向陽的!背陰的麻黃沒勁,治不了大病!”買主不信:“都是草,還分陰陽?”李時珍插話:“向陽者,受日精多,性偏燥烈,發汗力強;背陰者,得濕氣多,性稍緩和。這便是‘生長環境定藥性’,不是虛。”
他見藥販的筐里有幾株麻黃開著細小的花,呈黃綠色,便摘下一朵,放在鼻尖輕嗅:“《爾雅》里叫它‘蕁麻’,但此‘麻’非彼‘蕁麻’,蕁麻刺人,此麻味麻,古人命名,總不離形、色、味、性。”
第四卷古籍對照,去偽存真
回到藥廬,已是暮色四合。李時珍點燃油燈,將收集來的民間說法與古籍一一對照。案上攤著《神農本草經》《傷寒論》《名醫別錄》,每本上都有他圈點的痕跡。
“《神農本草經》只說‘麻黃,味辛,溫,主中風,傷寒頭痛’,沒提別名,也沒說禁忌。”他對建元道,“《名醫別錄》補了‘止咳逆上氣,除寒熱,破癥堅積聚’,但也沒提‘麻煩草’的說法。可見這些民間稱呼,是在千百年的使用中慢慢形成的,像樹的年輪,一圈圈添上去,卻沒刻在正史里。”
建元指著一本從西域傳來的醫書:“這里說,波斯人叫它‘太陽草’,說它‘像太陽一樣能驅散寒氣’,這倒和咱們的‘龍沙’有點像。”
“是了,”李時珍點頭,“草木無國界,功效若同,稱呼雖異,理卻相通。但傳說就不同了,西域說它是‘天使遺落的草’,咱們這兒說它是‘神農嘗過的毒草’,這些都當不得真。”
他翻開自己的手稿,其中一頁寫著“麻黃釋名考”:
1.麻黃:味麻,色黃,故名。(據形態、性味)
2.龍沙:生向陽坡,得陽氣盛,如龍之潛于沙,遇風則興。(民間俗稱,取其性烈)
3.麻煩草:誤用則生禍,民間以警示名之。(據不良反應)
“這些別名,能反映百姓的用藥經驗,”他對建元道,“比如‘麻煩草’,提醒后人不可濫用;‘龍沙’,暗示其發汗如龍之布雨。但這些都只能算‘旁證’,不能寫入正文。正文里,我要寫的是它的形、色、味、性、效,是經過驗證的事實。”
油燈的光映在他鬢角的白發上,案頭的麻黃標本在風中輕輕晃動,仿佛在應和他的話。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,照得藥圃里的麻黃莖稈如鍍銀,那些流傳在民間的傳說,像月光下的影子,雖模糊,卻也勾勒出這味藥在百姓生活中的模樣——李時珍知道,他要做的,就是把這影子里的真實,一點點剝離出來,寫進那部即將傳世的《本草綱目》里。
(上卷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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