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曾見山民誤將麻黃與辛夷同煮,服后鼻衄不止。細究之,辛夷辛溫通竅,與麻黃同用則散太過,此為“相惡”;而麻黃與杏仁同用,杏仁能斂麻黃之汗,此為“相須”。這些發現,都被他記在竹簡上,成為“七情和合”的臨床注腳。他常對弟子說:“草木雖無,其性如人性,配伍如交友,合則兩利,違則相傷。”
第三卷五運流轉,方隨證變
建安七年,厥陰風木司天,少陽相火在泉,民多“寒包火”之證。仲景在洛陽見一商人,惡寒發熱,咳嗽痰黃,口渴喜飲,脈浮數。此為風寒束表,內熱已生,若單用麻黃湯則助熱,單用白虎湯則閉邪。他以麻黃配石膏、桑白皮、黃芩,麻黃散表寒,石膏清里熱,桑白皮清肺化痰,黃芩苦寒瀉火,四藥分屬金木水火,共調肺之升降。商人三劑而愈,仲景嘆曰:“五運六氣如車輪,病隨氣轉,方必隨之,不可執一。”
次年,太陰濕土司天,百姓多患“濕痹”,肢體沉重,屈伸不利,兼惡寒無汗。仲景以麻黃配附子、細辛。附子生于沃土,得火土之精,性大熱,能溫腎陽;細辛根細如絲,辛溫走竄,能通經脈。三藥同用,麻黃開表,附子溫里,細辛通上下,如陽光融冰,濕邪自化。這便是“麻黃附子細辛湯”,專治“少陰病,始得之,反發熱,脈沉者”。他批注:“腎為水火之臟,附子補其火,麻黃散其寒,細辛引二藥入少陰,此‘從陰引陽’之法。”
在臨床中,他發現同一味麻黃,在不同方劑中地位迥異:麻黃湯中為君,統領諸藥;麻黃連翹赤小豆湯中為臣,助連翹清熱;麻黃升麻湯中為佐,佐升麻升陽。這種“君臣佐使”的配伍,恰如天地間陰陽五行的生克制化,無高下之分,唯適宜而已。
第四卷祛魅存真,經方溯源
仲景晚年在南陽著書,弟子問:“坊間傳,漢時衛青北擊匈奴,軍中士卒感寒,得異人授麻黃而愈,先生何不記入書中?”
仲景放下筆,望向窗外的麻黃田:“衛青之事,見于《漢書》,未提麻黃。醫道如秤,輕重唯憑實踐,不憑傳說。我治過的病人,服麻黃湯得汗而愈者,記之;服后不效,改方而愈者,亦記之。至于麻黃如何被發現,如問‘五谷為何能養人’,知其然即可,不必強索其‘所以然’于傳說。”
他翻開堆積如山的診案:竹簡上記著某年某月某縣,某患者“太陽中風,脈浮緩,汗出惡風”,用桂枝湯;某患者“傷寒五六日,中風,往來寒熱”,用小柴胡湯。凡涉及麻黃者,必詳記脈證、用藥、反應,如“服后微汗出,脈靜身涼”“汗出過多,予桂枝湯救之”,絕無虛。
弟子又問:“先生創二十九首麻黃方,為何獨重此藥?”仲景撫須道:“麻黃能開能合,能升能降,如肺之宣發肅降。肺為華蓋,司呼吸,外合皮毛,寒邪襲人,先犯肺與皮毛,麻黃恰能直擊病所。但它如烈馬,需善御者方能驅遣,此‘配伍’之妙,非傳說可解,唯臨床可證。”
他著書時,刪去所有未經證實的逸聞,只留下“觀其脈證,知犯何逆,隨證治之”的綱領。那些關于麻黃的傳說,如溪邊的浮萍,雖隨波流轉,卻從未入他的竹簡。他知道,醫書的使命,是為后世醫者立“規矩”,而非講故事——就像麻黃的價值,不在其“傳說”,而在其入湯后,能讓病人從惡寒戰栗到汗出安穩的那一刻。
(上卷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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