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規矩生敬畏,草木有靈犀
阿秀的女兒杏花長到八歲時,已經能跟著娘在麻黃地里打轉了。
小姑娘梳著和阿秀當年一樣的麻花辮,手里攥著把小鐮刀,學著辨認麻黃的幼苗:“娘,這株莖稈帶紫,是不是不能采?”阿秀笑著點頭:“對,帶紫的是嫩苗,根還沒扎穩,采了明年就長不出了。得等莖稈變青灰,節上冒出細須,才是成藥。”
這年春天,塬上來了個收草藥的貨郎,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褡褳,見了麻黃眼睛發亮:“這麻黃品相好啊!一兩給你們二十文,要多少有多少!”
村里的二柱子動了心。他家剛蓋了新房,欠著債,夜里偷偷帶著鎬頭往黑風口跑,想把整片麻黃根都刨出來賣。這事被起早放羊的阿秀撞見了,她攔在崖根下,紅著眼眶問:“二柱哥,你忘了石碑上的規矩?”
二柱子撓著頭,嘿嘿笑:“阿秀妹子,我就這一次,賣了錢還債,明年再種……”阿秀指著地里剛冒頭的麻黃苗:“你看這苗,剛從土里鉆出來,像不像你家剛出生的娃?你把根刨了,它們還能活嗎?麻黃仙托夢時說了,‘采之有道,留根留節’,你這是要斷了咱塬上的活路啊!”
正說著,貨郎也跟了來,在一旁煽風點火:“妹子,規矩能當飯吃?這麻黃在城里能賣大價錢,過這村沒這店了!”阿秀轉頭瞪他:“俺們塬上的草,是救命的,不是換錢的。你要入藥救人,俺分你些;要是想斷子絕孫地挖,俺們不答應!”
聞訊趕來的鄉親們把二柱子和貨郎圍在中間,七嘴八舌地說:“二柱你糊涂啊!去年你爹風寒,不是靠麻黃好的?”“這貨郎不安好心,想毀咱的根!”王老漢拄著拐杖,指著石碑:“老祖宗的規矩,誰也不能破!”
二柱子紅著臉,把鎬頭扔在地上,跟著鄉親們把刨出來的麻黃根重新栽回去。貨郎見勢不妙,灰溜溜地走了。經這事,阿秀在石碑旁又加了條規矩:“麻黃不賣與貪利者,只贈需藥人。”
奇怪的是,那年夏天,黑風口沒遭蟲害,沒遇旱災,麻黃長得比往年都旺,莖稈粗壯,氣味辛烈。有老人說:“這是麻黃仙顯靈了,知道咱護著它,它也護著咱呢。”阿秀卻對杏花說:“不是仙顯靈,是草木有靈性。你待它真,它就長得出力氣;你糊弄它,它就給你臉色看。”
第六章:配伍藏深意,醫道融鄉俗
阿秀的名聲,像塬上的炊煙,飄出了隴東,傳到了百里外的慶陽府。
府里的“回春堂”有位老大夫,姓周,聽說黃土塬上有種“神草”能治風寒咳喘,特意騎著驢來拜訪。阿秀領著他去黑風口看麻黃,又把《麻黃用法》拿給他看——那是她用麻紙訂的冊子,里面記著這些年的經驗:“風寒無汗加生姜,咳嗽帶痰加杏仁,體虛者加紅棗,小兒減量加蜂蜜。”
周大夫翻開冊子,見上面畫著麻黃的樣子,標著采制時間,甚至還有不同病癥的用藥劑量,不由得贊嘆:“姑娘這是把草木的性子摸透了啊!”他試著用阿秀的法子,在麻黃湯里加了杏仁和甘草,給府里一個咳喘日久的老員外喝,三劑藥就好了。
“這配伍,暗合醫理啊!”周大夫對阿秀說,“麻黃發汗為君,杏仁降氣為佐,甘草調和為使,一宣一降,一攻一補,比單用麻黃更穩妥。”他還教阿秀:“若遇風寒夾熱,可加石膏;若遇風濕痹痛,可加桂枝。”
阿秀把這些都記在冊子上,像海綿吸水似的吸收著新知識。她發現,塬上的甘草、杏仁、生姜,和麻黃配在一起,竟有這么多門道:甘草能讓麻黃的辛辣變柔和,杏仁能讓咳喘順溜,生姜能幫麻黃把熱氣送到四肢。
有戶人家的媳婦,產后染了風寒,惡寒無汗,卻怕用藥傷了奶水。阿秀想起周大夫的話,用麻黃配當歸、黃芪——當歸補血,黃芪補氣,既發了汗,又沒傷著產婦,奶水還更足了。
“原來草和人一樣,得找對伴兒。”阿秀對周大夫說,“麻黃烈,得配個溫和的;人虛了,得添個補勁的。”周大夫哈哈大笑:“姑娘這話,比醫書說得還透徹!”
他臨走時,給了阿秀一本《傷寒論》,說:“上面有麻黃湯的方子,和你用的法子差不多。你看,古人的智慧,和咱老百姓的土經驗,是能湊到一塊兒的。”阿秀把書當寶貝,雖然識字不多,卻讓村里的教書先生一句句念給她聽,對照著自己的冊子琢磨。
漸漸地,阿秀的《麻黃用法》里,多了許多新內容:“麻黃湯治太陽傷寒,無汗而喘”“麻黃配桂枝,發汗力增”“麻黃配石膏,能清里熱”……這些字里行間,既有黃土塬的土經驗,也融了醫典的大學問。
第七章:薪火照黃塬,青莖映晚霞
阿秀五十歲那年,頭發添了白霜,卻依舊能背著藥簍在麻黃地里走。杏花已經長成了大姑娘,接過了娘的擔子,不僅會種麻黃,還把《麻黃用法》編成了歌謠,教給塬上的娃娃們唱:
“節節草,黃土生,一節一節有精神。
遇風寒,不出汗,煮碗湯來暖全身。-->>
加杏仁,咳喘順,放甘草,不傷人。
采留根,護幼苗,黃土地上萬年春。”
歌謠在塬上傳唱,連剛會說話的娃娃都能哼兩句。有外鄉來的醫者,聽到歌謠,都會駐足詢問,然后專程去黑風口看看那片麻黃地,摸摸刻著規矩的石碑。
這年冬天,慶陽府爆發了一場風寒,來求麻黃的人絡繹不絕。阿秀讓杏花帶著鄉親們,按“每戶限領五錢,重病者加倍”的規矩分發,還附上配伍的方子。周大夫的兒子,如今已是回春堂的坐堂郎中,特意送來感謝信:“塬上的麻黃,救了府里一半的人。阿秀嬸的法子,比金子還珍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