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秀又問:“那……這草會被采完嗎?”
老者笑了,青灰色的衣袂隨風飄動:“草木有本心,采之有道,留根留節,來年自能復生。你待它有情,它便護你一方。”
夢醒時分,窗外還是漆黑一片,阿秀卻覺得心里亮堂了。她想起夢里老者的話,趕緊起身,又煮了一鍋麻黃湯。這次,她特意用葫蘆瓢把水揚了幾十下,做成“甘瀾水”,再煮麻黃。藥湯煮好后,她扶起爹,一點點喂他喝下。
王老漢喝了藥湯,起初沒什么反應,阿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直到一個時辰后,他的額頭慢慢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像清晨的露水,接著是后背、手心,都濕了。阿秀用干凈的布巾輕輕擦著,只覺得爹的呼吸漸漸平穩了,咳嗽也輕了,眉頭舒展開,竟然睡著了。
“爹……”阿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淚水奪眶而出。她守了一夜,看著爹的臉色慢慢紅潤起來,呼吸均勻,知道爹這是有救了。
第三章:藥香漫塬,青莖傳四方
天亮時,王老漢醒了,雖然還有點虛弱,卻能開口說話了:“秀啊……爹好像……好多了。”他試著坐起來,咳嗽了幾聲,痰也容易咳出了,不再是之前那種憋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。
阿秀趕緊又喂他喝了半碗溫熱的麻黃湯,王老漢喝完,身上又出了一層透汗,這次的汗帶著股淡淡的藥味,不像之前那樣黏膩。他摸了摸額頭,驚喜地說:“不燒了!身上也不那么冷了!”
消息像長了翅膀,很快傳遍了塬上。那些家里有咳嗽病人的鄉親們,都跑到阿秀家來看。看到王老漢真的好了,紛紛問:“秀丫頭,你用的啥神藥?比郎中的藥還靈!”
阿秀想起夢里的青衫老者,恭敬地說:“是黑風口的麻黃,是一位‘麻黃仙’托夢告訴我的。”她把夢里的情景、麻黃的樣子、煮藥的方法,一五一十地告訴鄉親們。
“麻黃仙?”鄉親們半信半疑,但看到王老漢的好轉,都動了心。阿秀帶著幾個膽大的鄉親,去黑風口認麻黃,教他們如何辨認:“看,莖稈帶節,像竹節;葉子細如針,灰綠色;聞著有股辛味,嚼一點,舌頭會發麻發辣。”
“采的時候不能拔根,”阿秀特意叮囑,“用鐮刀貼著地皮割,留下根,明年還能長。也不能采太密,得給草留活路。”她想起夢里老者的話,“麻黃仙說了,草木有靈,你護著它,它就護著咱。”
鄉親們照著阿秀的法子,采了麻黃回去煮水,果然,那些被風寒咳嗽折磨的人,喝了麻黃湯后,大多出了透汗,咳嗽減輕,身體輕松了許多。有個常年咳嗽的老婆婆,喝了三天麻黃湯,竟然能下地做飯了,逢人就夸:“秀丫頭是咱塬上的福星,那麻黃仙更是救命的神仙!”
阿秀成了塬上的“識藥女”,找她問藥的人絡繹不絕。她從不藏私,不僅教大家認藥、采藥,還根據不同人的體質,告訴他們怎么配伍:“體壯的人,麻黃可以多放點;老人孩子,得少放,再加點甘草,甜滋滋的,能緩和藥性。”
她還在自家窯腦的空地上,試著種麻黃。把割來的麻黃莖稈插在土里,澆點水,沒想到開春后,真的發出了新芽。“看,麻黃活了!”阿秀高興地告訴鄉親們,“以后咱不用總去黑風口采了,自家就能種。”
第四章:塬上規矩,青莖永續生
轉眼又是一年,阿秀種的麻黃長得郁郁蔥蔥,塬上的鄉親們也都學會了辨認和種植麻黃。黑風口的麻黃,因為大家都遵守“留根留節”的規矩,也比往年長得更旺了。
這年冬天,塬上又刮起了寒風,但再沒有人因為風寒咳嗽難治而發愁。家家戶戶的窗臺上,都曬著麻黃莖稈,窯洞里時常飄出麻黃湯的辛香。有新搬來的外鄉人不懂,阿秀就主動去教他們,還送他們自家種的麻黃苗。
“阿秀,你說那麻黃仙,真的存在嗎?”有個后生好奇地問。
阿秀望著塬上成片的麻黃,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我沒再見過麻黃仙,但我知道,這草是黃土塬給咱的寶貝。它長在石縫里,不怕風吹日曬,就像咱塬上的人,經得起磨難。”
她想起夢里老者的話,鄭重地對鄉親們說:“咱們得定下個規矩:采麻黃,必須留根,不采幼苗;種麻黃,要選背陰、干燥的地方,不能澆水太多,它耐旱;用麻黃,要知道啥樣的病能用,啥樣的不能用,不能亂用。”
鄉親們都點頭贊成,還把這規矩刻在了黑風口的一塊石頭上:“采麻黃,留其根,護幼苗,方永續。”他們說,這是麻黃仙托阿秀傳下的“草木規矩”,壞了規矩,麻黃就不靈了。
阿秀后來嫁了人,丈夫是塬上一個老實的莊稼漢,支持她繼續種麻黃、教鄉親們認藥。她的窯洞里,除了羊鞭,還多了個藥簍,里面裝滿了曬干的麻黃和各種她認識的草藥。
每當夕陽西下,阿秀站在塬畔,看著羊群在麻黃叢中悠閑地啃食,看著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升起炊煙,聞著空氣中彌漫的麻黃香,心里就充滿了安寧。她知道,那青灰色的麻黃仙,或許就藏在每一株麻黃里,看著塬上的人,一代代與草木相伴,在黃土地上,活出堅韌而溫暖的日子。
而那關于牧羊女和麻黃仙的故事,也像塬上的風,一代代傳了下去,連同“采麻黃留根”的規矩,成了隴東旱塬上,人與草木之間,最樸素也最動人的約定。
(上卷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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