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邪最盛的那幾日,云岐子夜夜難眠。他將麻黃與桂枝放在一處,反復端詳:麻黃如銳士,性烈善攻;桂枝似良將,溫通能守。若二者同用,會不會“攻守相濟”?他試著配了個方子:麻黃三錢,桂枝二錢,水煎服。
試用于李屠戶時,效果果然好了些:李屠戶汗出勻了些,咳喘也輕了,但痰仍多,喉嚨里總像有痰粘住,咳不凈。云岐子尋思:“肺主宣發肅降,寒邪束肺,宣發不行,肅降亦受阻。麻黃能宣,卻少了助肺肅降之藥。”
這日傍晚,藥堂來了位特殊的病人——青龍山的老樵夫石伯。石伯常年在山中砍柴,渾身是勁,此刻卻拄著柴刀進來,咳嗽得背都駝了。“云先生,”他喘著氣說,“前日在山澗砍柴,被冰霧裹了,回來就成這樣。我家老婆子給我煮了點‘山貨湯’,喝了稍好,卻總覺得差口氣。”
“哦?什么山貨湯?”云岐子來了興致。
石伯咧嘴笑,露出豁了的門牙:“就是龍沙,加了點桂樹枝,還有山杏的核——砸開取仁,再放把甜草根。龍沙發得猛,桂樹枝能暖身子,山杏仁能順氣,甜草根喝著舒服,不嗆嗓子。”
“山杏仁……甜草根……”云岐子眼前一亮。杏仁味苦性溫,歸肺與大腸經,能降氣止咳平喘,正好助肺肅降,與麻黃的“宣發”形成“一宣一降”,如鳥之雙翼,缺一不可;甜草根便是甘草,味甘能和,既能調和麻黃、桂枝的辛烈之性,又能顧護脾胃,防止攻伐太過。
他急忙追問:“這方子是怎么想來的?”
石伯往灶膛里添了塊柴,火苗舔著鍋底,映得他臉上溝壑分明:“祖輩傳的唄。山里人遇著‘鎖喉風’(風寒咳喘),都知道龍沙能發汗,但單喝像被火燎;加了桂枝,就像添了柴,火能燒得穩;杏仁是‘順氣丸’,痰再多也能順下去;甘草是‘和事佬’,讓藥味不沖,喝著熨帖。去年我侄子得這病,臉紫得像茄子,喝了三劑,汗出得透,痰也順了,扛著柴能爬三里山路。”
云岐子撫掌道:“妙哉!此乃‘君臣佐使’之理啊!麻黃發汗解表為君,桂枝助陽通經為臣,杏仁降氣平喘為佐,甘草調和諸藥為使。四味相伍,如千軍萬馬,有攻有守,有進有退,方能破寒邪而不傷正,發郁熱而不耗津。”
他忽然想起《素問·至真要大論》中“主病之謂君,佐君之謂臣,應臣之謂使”,原來這樸素的民間智慧,竟與醫典暗合。所謂“七情和合”,麻黃與桂枝相須為用,增強發汗之力;麻黃與杏仁相使為用,宣降相因;甘草與諸藥相和,制其峻烈——這不正是“相須、相使、相和”的典范嗎?
第四卷:初試合方,寒霧漸開痕
得了石伯的啟發,云岐子連夜調配藥方。他取麻黃三錢為君,桂枝二錢為臣,杏仁三錢為佐,甘草一錢為使,按“君一臣二佐三使四”的比例配伍,仔細稱量后,放入陶壺中,加“甘瀾水”(來回揚過的水,能助藥力上行)煎煮。藥香裊裊升起,不再是單味麻黃的沖烈,也非桂枝的溫軟,而是一種剛柔相濟的氣息,聞之竟讓人心神安定。
首診用此方的是南巷的繡娘。繡娘已病了十日,咳喘不止,夜不能寐,連針線都拿不穩。云岐子讓她溫服湯藥后,覆被靜養。半個時辰后,繡娘的貼身丫鬟來報:“先生,我家姑娘說身上發暖,像揣了個小炭爐,后背微微出汗了!”又過一個時辰,丫鬟再報:“咳喘輕了,能說整句話了,還喝了半碗粥呢!”
次日清晨,繡娘親自來謝。雖面色仍有幾分蒼白,卻已能穩步行走,說話聲音雖輕,卻不似往日那般氣促:“先生的藥真神!昨夜汗出得勻勻的,像春雨潤田,咳出來的痰也稀了,竟睡了個安穩覺。”云岐子再診其脈,浮緊之象已減,如弓弦稍緩,舌苔白膩也淡了些。
接著,他又用此方治好了貨郎張五。張五喝藥后,汗出適度,心悸未再發作,咳喘平息,第三日便挑著貨擔走街串巷了。最讓人振奮的是李屠戶,他本已神志昏沉,云岐子將藥液慢慢灌下,兩日后,竟能睜開眼睛,痰鳴聲漸消,手指也能微微動彈——這在之前,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守真堂前的老槐樹下,漸漸有了笑語。痊愈的病患帶著自家種的蔬菜來謝,說云先生的“四味湯”是“救命神藥”。云岐子卻望著藥臼里的麻黃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,對弟子們說:“非藥神也,是草木有靈,應時而生,應病而合。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此乃天道;寒者熱之,虛者補之,此乃醫道。麻黃生于寒地,得辛溫之性,能破冬寒;桂枝采于春枝,得生發之氣,能助陽氣;杏仁收于秋實,得肅降之能,能平咳喘;甘草生于原野,得中和之味,能調諸藥。四藥合和,順天應人,方能奏效。”
他取來紙筆,在《守真堂醫案》上寫下:“建安七年,甲子歲,寒水過盛,戾氣犯表,致平陰大疫。證見惡寒無汗,咳喘脈緊,此太陽傷寒表實證也。擬方:麻黃三錢,桂枝二錢,杏仁三錢,甘草一錢,水煎溫服,覆被取汗。此方宣肺解表,散寒平喘,藥后汗出熱退,咳喘自平。”
窗外,寒風依舊,卻似少了幾分戾氣。云岐子發髻上的紫菀花枝輕輕搖曳,仿佛在預示著,這場人與寒邪的較量,才剛剛揭開序幕——而這劑初成的“四味湯”,還需在更多病案中,淬煉出更精準的鋒芒。
(上卷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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