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有些是用平原自繁的籽種的,根塊扁些,皮色偏黃,辛-->>香里帶著股甜潤,山翁叫它“壩川芎”。“這種芎,得的是平原的土氣,”他捏起一塊,“性子溫和,治脾胃瘀滯、婦女調經最好,像平原的水,綿。”
原娃拿著兩樣芎去鎮上的藥鋪,掌柜的李大夫一眼就分清了。“山川芎配羌活,治山頂風雪吹的頭痛;壩川芎配當歸,治田里勞作累的腹痛,”李大夫邊稱藥邊說,“前陣子張獵戶在龍門山凍著了,用山川芎配麻黃,三劑就好了;后村王嬸月事不調,用壩川芎燉雞,喝了半月就順了。”
有個從重慶來的藥商,想把山川芎和壩川芎混著買,山翁不依:“倆芎像倆娃,一個野一個乖,各有各的用處,混了就亂了性。”藥商沒辦法,只好分開買,回去后果然發現:山川芎在山城治風寒頭痛,壩川芎在水城治濕阻腹脹,銷量都比混著賣時好。
山翁把兩種芎的特性寫在竹牌上,插在田頭:“山川芎,辛烈,主散;壩川芎,辛溫,主和。”原娃看著竹牌,忽然明白:爺爺讓芎去高山“煉”,不是瞎折騰,是懂它的性子——有的芎天生要當“闖將”,有的要當“穩士”,得給它們找對地方。
第四回苓種傳習農諺藏真訣
蜀地的藥農,早把“苓種繁育”的法子編成了農諺,一輩輩傳。
“清明撒籽冷霧坡,處暑掰苓下平原”——說的是時節。秦山翁總在清明前三天撒籽,說“前三后四,霧最足”;處暑后五天掰苓,說“過了處暑,苓子攢夠了勁”。有年原娃貪睡,晚了兩天撒籽,那年的苓苗就長得弱,山翁嘆道:“農時如天命,差一天,差千里。”
“高山選背陰,平原選向陽”——說的是地塊。高山背陰處的霧能駐到晌午,苓種醒得勻;平原向陽處的土曬得透,芎根長得實。王老五試過在高山陽坡撒籽,苓苗長得倒快,根卻脆,一碰就斷;在平原背陰處栽苓,根總發潮,辛香里帶著霉味,這才信了農諺的妙。
“三培土,兩澆水,一薅草”——說的是管理。山翁給芎田培土,第一次在秋分(“促根長”),第二次在霜降前(“防霜凍”),第三次在小雪(“保墑溫”);澆水只在栽后和抽苔時(“多澆則爛根”);薅草要趁露水沒干(“草沾露,易拔凈,不傷芎根”)。這些法子,原娃記不住,山翁就教他唱:“培土像給娃穿衣,一層冷一層暖;澆水像給娃喂飯,一頓饑一頓飽;薅草像給娃梳頭,一梳順一梳凈。”
有個云游的老道士,見秦家用這法子種芎,贊道:“這哪是種藥,是參透了陰陽!高山為陰,育苓之精;平原為陽,長芎之形。陰生陽長,故芎能通陰陽、和氣血。”山翁聽不懂“陰陽”,只說:“咱不懂大道理,只知道跟著老法子走,芎就長得好,治病就靈。”
年底,藥農們聚在“芎王廟”祭拜,供桌上擺著山川芎和壩川芎,旁邊放著從高山采的苓種。老人們念著農諺,年輕人們學著辨認芎的好壞,煙霧繚繞中,原娃仿佛看見:這些農諺、這些苓種、這些川芎,早把蜀地的山與原、冷與暖、散與和,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,網住了藥農的日子,也網住了芎的魂。
第五回簡牘遺蹤雙境初顯影
乾隆年間,灌縣的老秀才李墨生,在整理家傳的《蜀地農桑考》時,發現了幾頁泛黃的紙,上面用隸書抄著漢代的《六十病方》殘文。其中一頁寫著:“……山芎,辛,治風;原芎,溫,治濕……”
李墨生把這頁紙拿給秦山翁看,山翁指著“山芎”“原芎”說:“這不就是咱的山川芎、壩川芎嗎?”李墨生恍然大悟:原來早在漢代,蜀地就有了山芎與原芎的分別,只是那時還沒“苓種繁育”的說法,卻已懂得根據生長環境區分藥性。
他又在《蜀地農桑考》里找到一句:“蜀人種芎,春移山,秋移原,歲歲相續。”這說明至少在明代,“高山育種、平原栽培”的雛形就有了,只是方法不如清代精細。李墨生把這些發現告訴秦山翁:“您老的法子,不是憑空想的,是從老祖宗那兒傳下來的,連漢代的醫簡都記著呢!”
山翁聽了,把李墨生抄的殘文貼在自家墻上,每天看一眼。“原來老祖宗早就知道芎得兩山兩地養,”他對原娃說,“咱守著這法子,就是守著老祖宗的智慧。”那年冬天,山翁讓原娃把苓種分給全村藥農,說:“好法子不能藏著,要讓更多人知道,芎在山里長筋骨,在原上長血肉,才是真芎。”
藥農們用上苓種繁育的法子后,灌縣的川芎名聲越來越大。外地藥商來進貨,必問:“是山川芎還是壩川芎?”藥農們會驕傲地說:“咱的芎,一半是龍門山的霧喂大的,一半是成都平原的土養壯的,別處種不出來!”
李墨生把這些寫進《灌縣川芎》,特意加了句:“苓種繁育之妙,在順天應地;雙芎分用之智,在知物善用。蜀地農人之慧,早于典籍,見于實踐,此乃芎之幸,亦人之幸。”
(上卷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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