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省欽在灌縣住了半月,親眼見證了川芎的“百用之能”。鎮上的接生婆說:“婦人難產,用川芎配當歸,能活血催生,蜀地婦人都信這個。”貨棧的腳夫說:“跌打損傷,用川芎泡酒擦,瘀青消得快,走蜀道的,誰不帶瓶川芎酒?”連茶館的掌柜都知道:“雨季濕氣重,用川芎配蒼術煮水,客人喝了不犯頭痛。”
川伯帶著吳省欽看川芎的炮制:酒炒的川芎,辛香帶暖,專治頭頂痛;醋炒的川芎,入肝經血分,善治婦人經痛;生用的川芎,清利頭目,治風熱頭痛最靈。“這炮制的法子,也是蜀地傳下來的,”川伯說,“酒要用瀘州的,醋要用保寧的,本地的料配本地的芎,才出得了這藥效。”
吳省欽翻閱灌縣的《藥鋪志》,上面記載著近百個以川芎為主的驗方:治風寒頭痛的“川芎茶調散”,治瘀血腫痛的“桃紅四物湯”,治風濕痹痛的“川芎獨活湯”……幾乎涵蓋了內外婦兒各科。“何首烏能補,升麻能散,但若論‘通’與‘和’,還是川芎最周全,”吳省欽對隨從說,“蜀地人常說‘無芎不成方’,果然不虛。”
他特意考察了川芎的種植規模:僅灌縣一地,芎田便有數千畝,“稻芎輪作”的田埂上,水渠縱橫,與都江堰的灌溉系統相連,形成“水—稻—芎”的生態循環。“這哪是種藥,這是蜀地人對水土的智慧啊!”吳省欽感嘆,“何首烏靠山,升麻靠坡,唯有川芎,靠的是平原的沃、江水的潤、蜀道的通,這才成了蜀地的代表。”
第四回通志初定稿川芎與何首烏、升麻并列
雍正五年,吳省欽將蜀地考察的結果整理成《蜀地物產考》,呈給《四川通志》總纂官。他在文中寫道:“蜀地藥材,以川芎、何首烏、升麻為冠。何首烏產敘州,補肝腎、益精血,為滋補良品;升麻產茂州,清熱解毒、發表透疹,為解毒要藥;然二者或偏于補,或偏于散,唯川芎產灌縣,行氣活血、祛風止痛,能上能下,能散能和,惠及百姓最廣,種植最盛,蜀道所至,皆知其名,故列為首。”
總纂官看后,召來四川巡撫商議:“三者皆為蜀地名產,然川芎是否真能冠首?”巡撫答:“臣在蜀多年,見川芎不僅入藥,更入食——蜀地有‘川芎燉雞’,產婦食之補氣血;有‘川芎茶’,百姓飲之避風寒。其用之廣,遠超何首烏與升麻。且灌縣川芎每年通過蜀道外銷數十萬斤,為蜀地帶來巨利,實乃‘民生之藥’,冠首當之無愧。”
最終,《四川通志》卷三十八之六明確記載:“蜀中產藥甚夥,而川芎、何首烏、升麻為最著。川芎,灌縣產者最佳,形圓重實,脂潤多油,蜀道所經,商販云集,為蜀地重要物產。”吳省欽特意命畫工繪制“灌縣川芎”圖,附于卷末,圖中芎田與都江堰相映,旁注“蜀道者曰川芎,以其冠蜀產也”。
消息傳到灌縣,川芎鎮的藥農們在鎮上立了塊石碑,刻著《四川通志》的記載,川伯摸著石碑上的字,對后生們說:“咱的芎,進了史書了。這不是咱的能耐,是蜀地的水土養的,是蜀道的車馬運的,更是咱祖祖輩輩守著‘種好芎’的本分換來的。”
后生們似懂非懂,卻學著川伯的樣子,在芎田里埋下新的苓子。岷江水依舊流淌,油沙土依舊肥沃,蜀道上的駝鈴依舊清脆,而川芎的故事,才剛剛在清代的史書里,寫下最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尾章
雍正十年,《四川通志》正式刊行,“川芎與何首烏、升麻并列蜀地代表性藥材”的記載,隨著驛道傳遍天下。此時的川伯已年過七旬,將藥鋤傳給了兒子,自己則常坐在川芎田邊,看岷江水流淌,看后生們勞作。
有個后生問:“爹,《四川通志》說咱的芎‘冠蜀產’,以后會不會被別的藥比下去?”川伯指著田里的川芎:“你看這芎,根扎在蜀地的土里,就不會變。何首烏再好,不能治頭痛;升麻再妙,不能通經血。咱的芎,就像蜀道,能通南北,能連上下,這才是它的本分。”
夕陽下,芎田的辛香與岷江水的潮氣交織,飄向遠方的蜀道。這株被《四川通志》鄭重記載的草木,正以“蜀地代表”的身份,繼續書寫著與這片土地的千年緣分。
(上卷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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