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過后,淇水一帶忽降冷雨,春寒料峭,竟引發了一場春瘟。村里的人多頭痛頭暈,或伴惡寒發熱,起初以為是風寒,喝了生姜湯卻不見好,反而有人頭痛加劇,連眼睛都睜不開。
村東的阿弟,才十歲,頭痛得抱著頭在炕上打滾,說“腦子里像有小蟲子在爬”,阿娘急得直掉淚,用蘼娘給的蘼蕪布囊給他捂頭,竟奇異地安靜了些。“蘼娘,這布囊竟能鎮住他的痛!”阿娘趕緊來找蘼娘。
蘼娘去看阿弟,見他舌苔薄白,脈浮緊,知道是“風寒挾濕,上擾清空”——春寒帶著雨濕,侵入頭部,生姜雖能散寒,卻化不了濕,而蘼蕪辛香能祛風,溫性能化濕,其氣輕浮,正好能上達頭目。她想起祖父曾說:“蘼蕪,芎之苗也,辛溫入肝,能散頭風,其葉輕揚,尤善治上焦風邪。”
她取來新鮮蘼蕪葉,洗凈切碎,與生姜、蔥白同煮。生姜散寒,蔥白通陽,蘼蕪祛風,三者相配,像一陣帶著暖意的春風,能吹散頭里的寒濕。藥湯煮出來,辛香濃烈,卻被蘼蕪的清甘中和,不似純姜湯那般燥烈。蘼娘給阿弟喂了半碗,不到半個時辰,他的頭痛便減輕了,能睜開眼睛說餓了。
“這蘼蕪葉,比生姜管用!”阿娘又驚又喜。消息傳開,村里頭痛的人都來找蘼娘要蘼蕪,她便教大家:頭痛伴惡寒的,蘼蕪配生姜;頭痛伴發熱的,蘼蕪配薄荷;頭痛伴胸悶的,蘼蕪配陳皮。薄荷清利頭目,陳皮理氣化痰,與蘼蕪的辛香相和,各有側重。
有位老丈,頭痛多年,逢春必犯,喝了蘼蕪配薄荷的湯,嘆道:“這湯喝下去,頭里像開了扇窗,風邪都順著窗跑了!比我吃過的藥丸舒坦多了。”蘼娘笑著說:“藥丸是死的,草是活的。蘼蕪長在咱這溪邊,最懂咱這的春瘟,它的香能鉆到頭痛的地方,把邪風一點點引出來。”
她趁機教村里人辨認蘼蕪與有毒的“石龍芮”——兩者皆為羽狀復葉,極易混淆,但蘼蕪掐之有辛香,石龍芮則有腥氣。“采草得用心看,用心聞,錯了一步,良藥就成了毒藥。”蘼娘的話,像溪邊的石頭,樸實卻實在。
春瘟漸漸平息,蘼蕪的名聲卻在淇水一帶傳開了。有人說它是“香草”,能招良緣;有人說它是“藥草”,能治頭痛;只有蘼娘知道,它是“解語草”,既能熨帖情思,又能驅散病痛,像春日里的風,溫柔卻有力量。
第四回蘼蕪入膳傳佳話辛香暗合四氣理
春日漸暖,蘼蕪長得愈發繁茂,葉片從嫩綠轉為深綠,香氣也從清透變得醇厚。蘼娘開始用蘼蕪入膳——她知道,“春生”養肝,肝喜辛香,惡抑郁,蘼蕪的辛香正好能疏肝氣,其溫性又不傷及春肝的升發之氣,是最合時宜的“春膳”。
她做的“蘼蕪拌豆腐”,取最嫩的蘼蕪葉,沸水焯過,擠干水分,切碎,與嫩豆腐同拌,加少許鹽、香油,辛香混著豆香,清爽可口,能解春困;她煮的“蘼蕪雞蛋湯”,用蘼蕪莖稈煮湯,打入雞蛋,蛋香裹著藥香,溫潤滋補,適合氣血不足的婦人;她蒸的“蘼蕪糕”,將陰干的蘼蕪磨成粉,與米粉混合,加糖蒸制,糕體松軟,帶著淡淡的辛香,孩童們搶著吃。
蕪娘學著做蘼蕪糕,卻總不如蘼娘的香。“你蒸的時候火太急了。”蘼娘指點她,“蘼蕪的香怕猛火,得用文火慢慢蒸,讓香氣一點點滲進米粉里,才夠綿長。就像心里的念想,急不得,得慢慢熬。”蕪娘試了試,果然香了許多,她望著蘼娘,忽然明白:這蘼蕪的香,藏著的是耐心與用心。
村里的老秀才聽聞蘼蕪的妙用,特意來訪,見蘼娘用蘼蕪入膳,撫須嘆道:“《黃帝內經》‘春宜食辛’,蘼蕪辛溫,疏肝氣,合于春生之道,姑娘此舉,暗合醫理啊!”他嘗了一口蘼蕪拌豆腐,贊道:“辛而不烈,香而不燥,這才是‘藥食同源’的真意——藥能入膳,膳能治病,不必苦口,自能療愈。”
蘼娘請教:“先生說蘼蕪合于春生,那夏天能吃嗎?”老秀才答道:“夏屬火,主心,宜食苦;蘼蕪性溫,夏吃需配寒涼之品,如綠豆、荷葉,制其溫性,方合‘夏長’之理。草木有四氣,人有四時,順之則康,逆之則病。”
蘼娘把這話記在心里,開始收集夏日配伍的法子:蘼蕪配綠豆湯,解暑又疏肝;蘼蕪配荷葉粥,清暑又醒脾。她還發現,蘼蕪的莖葉雖不及川芎根“窮盡頭痛”的魄力,卻勝在“輕揚靈動”,適合春夏的輕癥,像女子的心思,細膩而周到。
這日,有人從遠方帶來消息,說鄰村從軍的士兵中,有人得了頭痛病,用了蘼溪村的蘼蕪葉,竟好了大半。蘼娘的心猛地一跳,追問那人的名字,卻不是阿珩。她有些失落,卻又替那些士兵高興,把家里陰干的蘼蕪布囊都找出來,托人帶去軍營:“告訴他們,頭痛時就把布囊捂在頭上,這是咱淇水的蘼蕪,能帶著家鄉的風,吹散他們的痛。”
送走布囊的傍晚,蘼娘坐在蘼蕪地邊,看著夕陽給葉片鍍上金邊,香氣在暮色里彌漫。她忽然覺得,阿珩或許也能聞到這香——不管他在何方,這蘼蕪的辛香,總能順著風,找到他的方向。而《詩經》里的“上山采蘼蕪”,漢樂府里的“故人工織素”,原來都藏在這一縷香里,不是哀怨,而是堅韌,是像蘼蕪一樣,在春風里扎根、生長、散發香氣的勇氣。
(上卷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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