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老實聽得入神,忽然-->>想起前幾日娃娃的頭風病又犯了,用自家川芎煎藥時,加了幾片生姜,娃娃卻喊著心口發悶。姑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:"川芎辛溫,屬陽,本是驅寒的良藥,可你種的川芎,得了沉郁的土氣,陽剛不足,陰濕有余,配上生姜的熱性,就成了相惡——兩味藥湊在一起,反倒減了藥效,還生了濕滯。"
雨停時,姑娘起身要走,留下一籃草藥:"這是艾葉、紫蘇,你拿去給那娃娃煮水泡腳,能驅驅風寒。等你悟透了離與回,種出的川芎,才配得上血中氣藥的名號。"陳老實追問她的姓名,姑娘已走出幾步,回頭道:"我姓芎,就住在鎮子西頭的藥圃里。"
第三回:試移種初窺徑,遇相克七情糾
得了芎姑娘的指點,陳老實選了塊靠近水渠的秧田,把苓子重新栽下。他照著姑娘說的,將秧田的水蓄到剛好沒過苓子根部一寸,不多不少,像給嬰兒蓋著薄被。沒過三日,蔫耷耷的苗竟真的挺直了腰,葉片舒展如眉,透著青潤的光澤。
這天,鄰村的張木匠來找他,說自己做活時閃了腰,疼得直不起身,聽說川芎能活血止痛,想討些回去泡酒。陳老實取了去年剩下的川芎,心里卻犯嘀咕:去年的藥效果差,會不會耽誤事?張木匠走后,他越想越不安,索性揣上剛采的新鮮艾葉,往鄰村趕去。
到了張木匠家,正見他媳婦在煎藥,藥味飄出來,帶著股苦澀的悶味。陳老實掀開藥罐一看,里面除了川芎,竟還有當歸和黃連。"嫂子,這黃連是哪來的?"他急問道。張木匠媳婦說:"前幾日鬧肚子,剩了些黃連,想著一起煎了能敗火。"
陳老實跺腳道:"壞了!川芎性溫,黃連性寒,這是相殺啊!寒溫相沖,川芎的辛散之力全被黃連壓住了,別說止痛,怕是還會傷脾胃。"他趕緊把藥倒了,取出自帶的艾葉,教他們用艾葉熱敷腰部,又囑咐:"等我新種的川芎成了,單用它泡酒,加幾片生姜,才能活血化瘀。"
回來的路上,陳老實心里沉甸甸的。他這才明白,芎姑娘說的"七情"不只是藥材的性子,更是種藥人的心性——種不好藥,用不對藥,再好的方子也會變成害人的東西。他路過鎮子西頭,果然見有片藥圃,圃里種著川芎、當歸、白芷,排列得整整齊齊,卻不見芎姑娘的身影,只有幾只白蝴蝶在花叢里飛。
回到家,他翻出《蜀地藥譜》,在"七情"篇旁添了幾行字:"川芎畏黃連,如陽遇陰,力不相敵;喜生姜,如友相助,氣脈相通。"寫完忽然想起,父親曾說過,祖上種川芎,總要在田邊種幾株白芷,說是"芷芎同生,氣味相投",這大概就是"相須"吧。
夜里,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株川芎,根須在土里伸展,一會兒遇到溫潤的水汽,一會兒曬到暖烘烘的日頭,渾身的脈絡都舒展開來。夢中的芎姑娘站在田埂上,對他說:"三月該挪窩了,坡地的火氣能助你長筋骨呢。"
第四回:明三離順時氣,應春生陰陽侔
三月初三,陽氣升發,石羊鎮的坡地上泛著淡淡的綠意。陳老實照著芎姑娘的囑咐,將秧田里的苓子起出來,移栽到坡地。起苗時他特意小心,盡量帶著土坨,就像給娃娃換衣裳,不弄疼嬌嫩的肌膚。
坡地的土是沙壤土,透氣得很,陽光一曬,暖意直往根里鉆。移栽后的苓子,像是換了個精神頭,沒幾日就抽出新枝,葉片邊緣泛起微紅,那是陽氣蒸騰的跡象。陳老實每日來查看,發現坡地的土雖然不如秧田濕潤,卻更有"勁",抓著根須往深處走,像是在給藥苗"扎馬步"。
鎮上的老郎中路過,見了他的藥田,捋著胡須點頭:"這才是正經種川芎的法子。春水生其氣,夏陽壯其骨,土氣換得勤,藥性才會活。"老郎中說起前朝的事,說石羊鎮的川芎曾作為貢品,那時的藥農就懂得"三移",只是后來戰亂,好多法子都斷了傳承。
"郎中,您說這三離三回,到底合著什么道理?"陳老實問道。老郎中指著日頭:"春屬木,木主生,故水生木,秧田養其生機;夏屬火,火主長,故陽助火,坡地壯其筋骨;秋屬金,金主收,故土生金,沃土成其形質。這是五行流轉,也是藥苗的性命節律啊。"
陳老實茅塞頓開。他看著坡地上的川芎苗,葉片在風中擺動,像是在應和著日升月落的節奏。他忽然明白,芎姑娘不是什么外鄉客,或許就是這川芎草木的精魂,是石羊鎮土地里長出來的智慧。
這天傍晚,他又去西頭的藥圃,見芎姑娘正在采收薄荷,藍紫色的布衫在夕陽里泛著柔光。"姑娘,我懂了。"陳老實深深作揖,"離是為了讓藥苗遇見不同的氣,回是為了讓它們守住本真的性。"芎姑娘轉過身,手里的薄荷帶著清涼的香氣:"懂得了氣,才算懂了藥。五月換沃土時,我再教你看歸經。"
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藥圃的泥土里,像是兩株緊緊相依的川芎。遠處的岷江水,正哼著古老的調子,流向更遠的田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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