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鶴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見峭壁中間的一個巖洞里,長著一片奇異的草。葉片像芹菜,卻比芹菜葉更厚實,邊緣帶著鋸齒,顏色是深綠中透著點紫;莖稈筆直,一節一節往上長,像極了縮小的竹子;最特別的是它的根,藏在濕潤的泥土里,只露出一小截,圓滾滾的,帶著細密的紋路,湊近了聞,一股辛香直沖腦門,像是花椒混著薄荷,又帶著點當歸的醇厚,聞著就讓人頭腦清醒了幾分。
“這草,吸了穹窿的清氣,又得了山石的燥氣,辛香能破霧,溫熱能化濕,正好能治這霧里的頭痛。”張果老捋著胡須,眼睛發亮,“只是長在這峭壁上,凡夫俗子夠不著,難怪藏了這么久。”
周鶴年看著那巖洞,離地面足有幾十丈,巖壁光滑,根本無處落腳,急得直搓手:“仙長,這可怎么采啊?”
張果老笑了,把竹杖往懸崖上一拋,那竹杖竟像長了眼睛似的,穩穩插在巖洞旁邊的石縫里,化作一道青藤,蜿蜒垂到地面。“去吧,小心些,別傷了它的根須。”
周鶴年哪敢怠慢,抓住青藤,一步步往上爬。越靠近巖洞,那股辛香就越濃烈,爬到洞口時,他只覺得連日來因焦慮引起的頭脹都消散了,頭腦從未如此清明。他小心翼翼地用小鏟子把草連根挖起,每一株都帶著完整的根須,根塊圓如拳頭,斷面是黃白色的,隱隱能看見細密的紋路。
剛把草藥裝進竹簍,忽聽山下傳來呼救聲。原來是鎮上的孩童小石頭,頭痛得厲害,被家人背著上山求醫,此刻正躺在地上打滾,小臉憋得通紅,嘴唇發紫。張果老走過去,從周鶴年的簍里取出一株剛挖的草,掐下一小塊根,用手搓碎,又從酒葫蘆里倒出點酒,調成糊狀,往小石頭嘴里一抹。
不過片刻功夫,小石頭的哭聲就小了。他咂咂嘴,睜開眼睛,迷茫地說:“爺爺,頭不疼了……好像有股熱氣從脖子往頭上跑,把那些扎人的小刺都趕跑了!”
周鶴年又驚又喜,看著手里的草藥,像是捧著稀世珍寶。張果老卻蹲下身,撫摸著那片剛被采過的草地,輕聲道:“草木有靈,采了它,得給它留點種子,讓它再長出來。”說著,他從懷里掏出一把粉末,撒在挖過的地方,又用竹杖往地上一點,只見那泥土竟自己合攏了,像是從未被翻動過。
第四卷:辛香通竅初顯神威
張果老在灌口鎮住了下來,就住在“回春堂”后院的柴房里,白日里教周鶴年辨識那草藥的藥性,夜里就倒坐在驢背上,在鎮上轉圈圈,嘴里念念有詞,像是在驅散霧里的濁氣。
他教周鶴年:“這草性溫,味辛,辛能散,溫能通,最擅長往高處走,人的頭在最上面,像天一樣,所以它專能治頭竅里的毛病。”他拿起一株草藥,指著根塊說:“你看它的根,長得盤根錯節,像不像人腦子里的血管?它能把堵塞的氣血通開,讓清氣上去,濁氣下來,這就叫‘升清降濁’。”
周鶴年聽得入迷,又問:“仙長,這草該叫什么名字?”
張果老望向青城山,云霧正從山巔緩緩升起,像極了天空的帷幕。“它得穹窿清氣而生,能上達頭頂,就叫‘芎’吧;又生在這蜀川之地,合稱‘川芎’,如何?”
“川芎……”周鶴年默念著,覺得這名字既雅致又貼切,仿佛天生就該屬于這味藥草。
次日,周鶴年就用川芎配了方子。他取川芎三錢,白芷二錢,防風二錢,荊芥一錢,加了點茶葉,煎湯給王掌柜喝下。王掌柜喝藥時,嫌那辛香味沖,皺著眉頭,可藥湯剛下肚,就覺得額頭冒出細汗,原本緊繃的太陽穴漸漸松快了,他拍著桌子說:“周大夫,神了!頭不暈了,算賬都清楚了!”
劉三嫂也來了,她頭痛雖輕些,卻總覺得腦子像被水泡著,昏昏沉沉。張果老讓周鶴年在方子里加了點茯苓、白術,說:“她這是濕濁太重,川芎能通,還得加點健脾的藥,把濕濁從底下排出去,上下都通了,病才好得徹底。”劉三嫂喝了兩劑,果然覺得身子輕快了,不僅頭不疼了,連胃口都好了起來,能吃下兩大碗米飯。
鎮上的病人越來越少,那些被頭痛折磨得形容枯槁的人,喝了川芎湯,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桿。有人說,是張果老的仙法厲害;有人說,是這川芎草本身就帶著仙氣;還有人說,夜里看見張果老倒坐在驢背上,把川芎的香氣吹遍了整個鎮子,霧里的濁氣都被沖散了。
一日午后,張果老把周鶴年叫到跟前,指著院里曬著的川芎說:“這藥雖好,卻也不能亂用。若是風熱引起的頭痛,得配點菊花、薄荷,不然它的溫性會讓人上火;若是血虛引起的頭痛,得加點當歸、熟地,不然它的辛散會耗了氣血。藥無好壞,用得對了才是靈丹。”
周鶴年一一記下,還在藥書的空白處畫下川芎的樣子,寫下“辛溫,歸肝、膽、心包經,能活血行氣,祛風止痛”。他知道,這味藥草的故事,才剛剛開始。
幾日后的清晨,周鶴年去柴房找張果老,卻發現屋里空蕩蕩的,只有那只小毛驢在院里吃草,地上留著一張字條,是用竹杖蘸著露水寫的:“穹窿有靈草,蜀地自生長。辛香通九竅,濟世萬年長。”
周鶴年捧著字條,望著青城山的方向,只見云霧散盡,陽光灑在鎮口的老槐樹上,一切都亮堂了起來。他知道,仙長走了,但他留下的這味川芎,會在蜀地扎下根,繼續守護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。而關于張果老與川芎的故事,也會像青城山的云霧一樣,在百姓的口耳間,久久流傳。
(上卷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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