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首陽秘境苓生腐土
西周的陽光,是從首陽山的石縫里篩下來的。山巔的風帶著松濤的清響,吹過崖邊的叢叢薇草,落在一片背陰的腐殖土上——那里藏著首陽山最珍貴的秘密:苓。
采苓人伯苓的草鞋,總沾著腐葉的黑泥。他是西岐部落的"藥正",掌管著山林饋贈的取用,最懂首陽山的脾性。"苓這東西,是山的私藏,"他常對族里的年輕人說,"得在春末雨后采,那時腐葉吃透了水,它才肯露出半截黑褐的身子,像山在招手。"
他說的苓,正是后世稱為"豬苓"的菌類。黑褐如漆的外皮,帶著細密的瘤狀突起,像被山雨沖刷過的巖石;斷面白得像凝脂,能看見一圈圈細密的紋路,老人們說那是"山的年輪"。它藏在樺樹、楓樹的根須間,與蜜環菌共生,非得有經驗的采苓人,才能從一片枯黃的腐葉下,辨認出那點微弱的濕潤氣息。
伯苓的藥簍里,總放著三樣東西:一把磨得發亮的骨刀(采苓專用,不傷根須),一個陶罐(裝新采的苓),還有塊刻著山紋的木牌(祭拜山神用)。他采苓有個鐵規矩:見苓先拜山,采大留小,挖后必用腐葉回填,像給山的傷口蓋上紗布。
"山給咱一口飯,咱得給山留口氣。"這是他從父親那里學來的第一課。那年大旱,族里的年輕人為了活命,把一片苓窩挖得精光,結果第二年,那片山再也沒長出過苓,連周圍的草藥都蔫了。伯苓的父親帶著族人在山巔跪了三天,獻上最好的獵物,才慢慢挽回山的心意。
二、采苓儀式敬順天則
春分剛過,首陽山落了場透雨。伯苓知道,采苓的日子到了。他領著族里的七個年輕人,在山神廟前舉行"采苓禮"——廟是塊天然的巨石,石上刻著模糊的山神像,像個盤膝而坐的老者,手里捧著顆黑褐的苓。
儀式由伯苓主持。他點燃松枝,青煙裊裊升起,混著雨后泥土的腥氣,飄向山巔。"山神在上,"他捧著木牌,聲音在山谷里回蕩,"西岐子孫,求采靈苓,療疾濟困。取三留七,不傷其根,愿山常茂,苓常生。"
七個年輕人跟著復述,聲音雖嫩,卻透著虔誠。他們每人手里拿著片薇葉——那是首陽山的"信物",采苓時要放在苓窩旁,告訴山:"我們記得你的好。"
進山的路陡得像掛在崖上的繩。伯苓走在前頭,骨刀別在腰間,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。他教年輕人辨認苓的蹤跡:"看這腐葉,顏色深、捏著軟的地方,底下準有苓;還有這蜜環菌,白生生的像棉絮,跟著它走,錯不了。"
在一片老楓樹下,伯苓突然停住,用骨刀輕輕撥開腐葉——黑褐的苓果然藏在底下,最大的那顆足有拳頭大,外皮的瘤狀突起沾著濕泥,像山的指紋。"輕點挖,"他按住一個急著下刀的年輕人的手,"苓的根須連著山的筋,傷了它,山會疼的。"
他示范著用骨刀沿苓的邊緣劃圈,再用手指慢慢摳土,直到整個苓帶著完整的須根出來,才放進陶罐。"你看,"他舉起苓給年輕人看,"這斷面的白紋,多像山的脈絡。"
采到日頭偏西,陶罐里的苓漸漸滿了。伯苓卻讓大家停手:"夠了。再多采,山就該餓了。"他領著年輕人往回走,每經過一個苓窩,都要撒一把帶回的腐葉,嘴里念念有詞:"春采一把,秋還三分,山不虧咱,咱不虧山。"
三、歌謠初成口耳相傳
首陽山的月夜,總能聽見歌聲。那是采苓人在篝火旁唱的《采苓謠》,調子簡單,詞卻樸實得像山澗的水:
"采苓采苓,首陽之巔。
山雨潤土,苓生褐顏。
骨刀輕挖,留三分根。
山神笑了,明年還來。"
唱歌的是伯苓的孫女,叫阿薇,梳著兩條小辮,辮梢系著紅布條,那是采苓人的"福飾"。她記性好,聽族里的老人講采苓的事,就能編成歌謠,唱得全族都跟著哼。
有回,阿薇跟著伯苓采苓,看見一只受傷的小鹿,趴在苓窩旁發抖。她想把小鹿抱回部落,伯苓卻搖頭:"這是山的信使,許是來求苓治病的。"他從陶罐里取出顆小苓,用泉水泡軟,喂給小鹿,又在它傷口上抹了點苓的黏液。
第二天,小鹿不見了,原地留下了三顆飽滿的苓,像是謝禮。阿薇覺得稀奇,就把這事編進歌謠里:
"小鹿傷,苓邊躺。
采苓人,分半顆。
明日來,苓三雙。
山有情,咱不忘。"
這歌謠一傳十,十傳百,從首陽山傳到了渭水流域。有路過的"采詩官"(周天子派來收集民間歌謠的官吏)聽見了,覺得這歌"樸而有義",便記在竹簡上,帶回了鎬京。
采詩官問伯苓:"這苓,為何要采得這么講究?"
伯苓指著首陽山:"山是活的,苓是它的孩子。咱采苓,不是搶,是借,借了要還,還了才能再借。這歌,是記著怎么借,怎么還。"
采詩官點點頭,在竹簡旁批注:"首陽采苓,有節有度,歌謠所詠,乃天人相得之道。"這竹簡后來被編入《詩》,成了《小雅·采苓》的雛形——只是那時的"苓",還泛指山林中的靈草,直到后世的注家考證,才點明其中最珍貴的,便是那黑褐如漆、藏于腐土的豬苓。
四、敬則得福違則遭-->>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