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苓丹經》
上卷
一、云崖隱觀仙翁采苓
太白山的云,是有根的。它們的根扎在拔仙臺的雪頂,順著鷹嘴崖的褶皺往下爬,爬進一道名為"棲云澗"的深谷,就成了流動的紗,把澗底的青瓦道觀裹得若隱若現。這觀叫"太初觀",觀門斑駁,匾額上的漆皮剝落大半,只"太初"二字還透著點古意,像是被云霧舔過千百年。
觀里住著位老道長,沒人知道他的道號,山民都叫他"云先生"。先生鶴發垂肩,膚色卻像嬰孩般紅潤,常穿件洗得發白的月白道袍,坐在觀前的青石板上,對著云霧打坐。他打坐時,崖壁上的野山羊會湊到他腳邊啃草,澗里的紅腹錦雞會落在他肩頭梳理羽毛——仿佛他不是凡人,是這棲云澗長出來的一棵老松。
先生最常去的地方,是澗東的"豬苓坡"。那坡向陽,卻總被崖上垂下來的云氣遮著,腐殖土深達數尺,踩上去像踩在陳年的棉絮上。坡上不長雜樹,只生著些貼地的蕨類,翻開蕨葉,就能看見黑褐如漆的豬苓,圓滾滾的,外皮帶著細密的瘤狀突起,像被云氣揉過的陶丸。
采苓時,先生不用鋤,只用三根手指。指尖在土上輕輕一捻,豬苓周圍的土就松了,他捏住苓蒂往上一提,整顆豬苓便帶著層薄泥出來,須根完好無損,連附著的蜜環菌都顫巍巍的,沒斷一根。"這東西通水性,"他會對著豬苓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像云動,"得順著它的氣脈采,傷了根,就失了水精的魂。"
有回,兩個迷路的藥農誤闖棲云澗,撞見先生采苓。只見他指尖剛觸到豬苓,周圍的云氣就往那處聚,凝成細小的水珠,滴在豬苓上,發出"嘀嗒"的輕響,像是在給藥材開光。藥農們看得呆了,等回過神,先生已提著半籃豬苓,踏著云氣上了崖,道袍的下擺掃過崖壁的青苔,沒留下半點痕跡。
"那哪是采苓,是仙翁收寶貝呢!"藥農們回去后,把這事傳得神乎其神。有人說先生是太上老君化身,有人說豬苓坡的土里埋著龍涎,連豬苓都沾了仙氣。
其實先生采苓,是為了煉丹。太初觀的丹房在觀后的石窟里,窟壁上鑿著北斗七星的紋路,中央擺著只三足紫銅爐,爐沿刻著"五氣朝元"四個篆字,是前朝遺物。每月十五月圓時,先生就會進窟煉丹,丹房的窗縫里會透出淡淡的金光,混著云氣飄出澗外,聞著有股清苦的甜,像是松脂混著蜜。
這天正是十五,先生提著新采的豬苓進了丹房。豬苓旁還擺著兩樣東西:一株巴掌大的赤靈芝,菌蓋紅得像燃著的炭;一塊茯苓,白得像凝脂,斷面隱現金色的紋路。他將三樣藥材放在七星紋的凹槽里,用清水細細沖洗,動作慢得像在繡花。
"水曰潤下,火曰炎上,木曰曲直,金曰從革,土爰稼穡。"先生一邊洗,一邊念著《尚書》里的話,"豬苓得水氣,靈芝得火氣,茯苓得土氣,三氣合,方能煉五氣丹。"
云氣從丹房的石縫里鉆進來,在藥材上凝成水珠,又順著紋路滑進凹槽,不多不少,正好沒過藥材的三分之一。先生點起松明,火光在紫銅爐上跳動,映得他臉上的皺紋都泛著金光。他知道,今晚的煉丹,關乎的不只是丹藥本身——棲云澗的云氣比往常躁,崖上的野山羊頻頻望向觀外,像是有什么事要發生。
二、丹爐初沸三苓合氣
丹房的石壁上,刻著幅《五運六氣圖》,是先生年輕時鑿的。圖上的天干地支像活的,隨著外面的云氣流轉,時而紅,時而青,時而黃。此刻,代表"水運"的壬癸二字正泛著水光,先生看在眼里,往丹爐里添了把柏子仁:"今年水運太過,濕氣盛,得用柏子仁的辛溫燥之。"
紫銅爐里的水開始冒泡,先是細小的銀珠,漸漸變成翻滾的金湯。先生將豬苓切成薄片,投進爐中——豬苓一入湯,水面立刻浮起層白霜,像碎雪,卻不散,反而順著爐壁的紋路往上爬,爬到"坎"卦的位置就停了。"坎為水,豬苓歸腎經、膀胱經,果然應了卦象。"先生撫著胡須點頭。
接著投進去的是茯苓。這茯苓采自崖下的老松根,帶著松脂的香,入湯后,水面浮起層淡金色的霧,飄向"坤"卦的位置,在那里凝成個小小的土黃色光暈。"坤為土,茯苓入脾經,能健脾滲濕,與豬苓相須,一滲一健,水道自通。"先生又取了片靈芝,在火上烤了烤,待菌蓋滲出紅油,才放進爐中。
靈芝一落,爐里的金湯突然沸騰起來,涌起半尺高的浪,浪尖泛著赤霞,直沖向"離"卦的位置,與那里的紅光相融。"離為火,靈芝入心、肝經,能補氣安神,這是借火氣升陽啊。"先生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
三藥在爐中沉浮,豬苓的白霜、茯苓的金霧、靈芝的赤霞,在水汽里交織成網,網眼處滲出五色的光,紅、青、黃、白、黑,正是五行之色。先生取出一柄玉勺,舀起一勺藥湯,對著光看——湯里的藥渣已化,只剩下清透的液,液中有細小的氣泡,聚成個"丹"字,轉瞬即逝。
"還缺些火候。"他往爐里添了塊硫磺,不是為了增毒,是取其純陽之氣。硫磺入爐,爐壁突然震動起來,刻著的丹訣"上藥三品,神與氣精"竟隱隱發光。先生掐了個訣,指尖的白氣彈入爐中,金湯頓時平靜下來,五色光凝成個核桃大的光球,懸在湯面,不沉不浮。
就在這時,丹房外傳來"咚"的一聲悶響,像是有什么東西撞在了觀門上。先生眉頭微皺——棲云澗人跡罕至,除了鳥獸,從沒人敢來。他起身開門,只見觀前的青石板上躺著個少年,穿件破爛的藍布衫,面黃肌瘦,嘴唇干裂,懷里緊緊抱著個布包,里面露出半截藥鋤。
"你是何人?"先生問。
少年掙扎著想起來,卻"哇"地咳出一口血,染紅了石板。"道、道長......救我爹......"他的聲音細若游絲,"我爹得了癆病,咳得睡不著,郎中說......說沒救了......"
先生探了探少年的脈,脈細如絲,卻帶著股躁氣。再看他咳出的血,色暗帶紫,是肺陰虧耗、虛火灼絡之象。"你從哪里來?"
"山外的......石泉村......"少年喘著氣,"聽說太白山有神仙,能煉......能煉治百病的丹......"
先生望向觀外,云氣已經散了些,能看見澗口的路——那路本被云氣封著,此刻卻露出條窄縫,像是特意為少年開的。他嘆了口氣,轉身回丹房:"進來吧。"
少年被扶到丹爐旁,聞到爐里的藥香,咳得更厲害了,卻眼睛一亮:"這香......聞著舒服......"
先生舀了勺沒凝丹的藥湯,兌了些山泉,遞給少年:"先喝了。"
藥湯入口甘淡,帶著點靈芝的微苦,滑入喉嚨后,少年忽然覺得胸口不那么悶了,咳嗽也輕了些。"這、這是......"
"豬苓利水,茯苓健脾,靈芝補氣。"先生指著爐中的光球,"你爹的病,是虛火上炎,得用這三藥合氣,滋陰降火。只是......"他看著光球,"還缺最后一味引。"
少年急了:"缺啥?我去采!"
先生搖了搖頭,指向少年懷里的布包:"你包里的藥鋤,是用什么木做的?"
少年把藥鋤拿出來,鋤柄黑中帶紅,布滿細密的紋路。"是、是老楓樹的根,我爹說......說楓樹辟邪......"
先生接過藥鋤,指尖在鋤柄上摩挲:"楓為陽木,其根通肝經,能祛風通絡。你爹的癆病久了,經絡瘀阻,正好用它做引。"他取下鋤柄上的銅箍,將鋤柄削成細條,投進丹爐。
楓根一入,爐中的光球突然炸開,化作無數光點,像星子,在空中轉了三圈,又聚成個鴿子蛋大的丹丸,通體渾圓,紅中透白,白中泛金,正是"五氣丹"!
三、丹成濟世寒夜生溫
五氣丹懸在爐口,像顆小太陽,把丹房照得透亮。先生用玉盤接住丹丸,丸上立刻凝結出層薄霜,摸上去卻不涼,反而帶著股暖意,像是握著人的脈搏。"此丹分三份,"先生將丹丸分成三粒,"一粒治你爹的咳血,一粒補他耗損的元氣,還有一粒......"他頓了頓,望向觀外的夜色,"留著,或許有用。"
少年捧著玉盤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:"多謝仙長!我、我該怎么報答您?"
"不必報答。"先生指了指丹房外的豬苓坡,"明年開春,來幫我采苓吧。記住,要在辰時采,那時水氣最足;要用竹刀挖,不傷其根;采完要給土培上腐葉,讓它好再長。"
少年連連點頭,把丹丸小心地包進貼身的布袋,對著先生磕了三個頭,轉身往澗外跑。跑到觀門口,他回頭望了一眼——太初觀的云氣又濃了,丹房的金光從云縫里漏出來,像條金色的路,而先生的身影立在光里,道袍飄動,竟像是要隨風而去。
石泉村離棲云澗有百里路,少年一路狂奔,鞋磨破了,腳滲出血,卻不覺得疼。天快亮時,他終于沖進家門,只見爹躺在炕上,臉白得像紙,嘴唇青紫,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。"爹!爹!"他哭喊著,掏出那粒治咳血的丹丸,溶在溫水里,一點點喂進爹嘴里。
藥湯入喉,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奇跡就發生了——爹的咳嗽漸漸停了,胸口的起伏平穩起來,臉上竟泛起一絲血色。又過了一個時辰,他居然能坐起來,說:"渴......想喝水......"
村里人都說是少年感動了山神,紛紛來打聽緣由。少年把太初觀的云先生、紫銅爐、五氣丹的事說了,聽得眾人嘖嘖稱奇。有個常年風濕的老嫗,拄著拐杖來找少年:"好孩子,能帶我去求求仙長嗎?我這腿,冬天凍得像冰,夏天又腫得像饅頭......"
少年想起先生的話,點了點頭:"仙長說,丹能濟世,我帶您去。"
兩人再去棲云澗時,正趕上臘月最冷的天。山風像刀子,刮在臉上生疼,可一進澗,就覺得暖融融的—-->>—云氣里飄著五氣丹的余韻,連崖上的冰瀑都化了些,滴下水珠,落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