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迷魂苓語》
下卷
五、苓芽破土往事漸顯
老馬把從迷魂陣帶出來的豬苓種在院子里的那年,秦嶺的雨水格外勻。春末的雨絲像篩過的銀線,纏在窗欞上,也纏在新翻的泥土里。他特意選了院角那片最陰濕的地,用腐葉和松針拌了土,又從黑風口挑了泉水來澆,像伺候自家娃娃般精心。
二柱子來過幾次,每次都蹲在苗圃前發呆。那孩子自打出了迷魂陣,就落下個毛病,見了濃霧就發抖,卻總愛打聽陣里的事。"馬伯,您說那紅軍遺骸旁的地圖,到底想畫啥?"他扒拉著土里的碎草,"還有那野豬,它真的是山神變的?"
老馬手里的鋤頭頓了頓,土塊落在苓苗上,驚起兩只跳蟲。"山神不山神的,不重要。"他指了指土里冒出的紫紅芽尖,"重要的是這東西——你看它芽尖帶紅,是吸了陣里的氣脈。"
這話沒說錯。入夏后,那些豬苓長得格外瘋,菌核圓滾滾的,外皮竟真的透出淡淡的紅紋,像極了迷魂陣里的血苓。更奇的是,苗圃周圍總圍著些松鼠、野兔,連山里的錦雞都敢落在籬笆上,歪著頭看苓苗——它們像是知道這東西金貴,連片葉子都不碰。
這天,縣上的藥鋪掌柜王善堂來了。此人穿綢戴緞,手里把玩著個玉扳指,是方圓百里出了名的"藥癡",尤其稀罕奇特藥材。"老馬,聽說你從迷魂陣帶了好東西回來?"他瞇著眼打量苗圃,"我可是備了厚禮——二十兩銀子,再加兩匹杭綢,夠你養老了。"
老馬直起腰,鋤頭往地上一拄:"王掌柜,這不是銀子的事。"他指著紅紋苓,"這東西有靈性,認主。"
王善堂嗤笑一聲:"什么靈性不靈性的,藥材就是藥材。我聽說那迷魂陣里有血苓,能治百病,你這苗,怕是血苓的種吧?"他湊近了些,呼吸里帶著股膏藥味,"實不相瞞,我爹得了臌脹病,京城的御醫都沒轍,就盼著這血苓救命。"
老馬心里一動。臌脹病,他爹當年就是這么沒的。可想起迷魂陣里的王老漢他們,想起那些黑影,他又搖了搖頭:"王掌柜,那陣里的東西,帶不出來的。強行要,會遭報應。"
王善堂眼里的光暗了暗,沒再糾纏,只留下句"你再想想",悻悻地走了。他走后,二柱子從籬笆后鉆出來,臉憋得通紅:"馬伯,咱真不救?"
老馬摸了摸紅紋苓的葉片,上面還掛著雨珠:"救,得用對法子。"他轉身進了屋,從炕洞里摸出個油布包,里面是那本從紅軍遺骸旁撿來的識字課本。這些日子,他總對著那沒畫完的地圖發呆,越看越覺得箭頭不是指向陣外,而是指向陣里的某個地方——像座山洞。
"二柱子,你還記得那野豬待的山洞不?"老馬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墨點,"我猜,這里有答案。"
二柱子打了個哆嗦:"馬伯,您還想進去?"
"不進去,"老馬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,"但可以等。"他想起那野豬推過來的血苓,想起干糧袋里多出的豬苓,"那靈豕,懂人心。咱給它留些東西,或許它能把消息帶進去。"
當天夜里,老馬和二柱子往迷魂陣口放了個竹籃,里面是新蒸的玉米餅,還有些山里的野果。籃子旁壓著張紙條,是老馬托教書先生寫的:"求靈豕賜藥,救人性命,絕不貪多。"
第二天一早,籃子空了,餅和果子都沒了,只在籃底留下顆紅紋苓,比老馬種的那顆大些,斷面的紅紋像團跳動的火苗。
六、靈豕傳訊紅苓醫劫
紅紋苓治好了王善堂爹的病,這事像長了翅膀,飛遍了秦嶺南北。有人說老馬會法術,能通山神;有人說那紅紋苓是紅軍的血變的,帶著英魂的氣;還有人揣著金銀珠寶來求藥,把老馬的門檻都快踏破了。
老馬只給真正病重的人用藥,每次只用指甲蓋那么大一點,配伍著普通豬苓、茯苓,效果竟比單用紅紋苓還好。"這叫七情里的相使,"他跟二柱子解釋,"紅紋苓是將,普通苓是兵,合在一起才有力氣。"
可麻煩也跟著來了。王善堂不知從哪找了個"向導",據說是當年給徐向前部隊帶過路的老獵戶,非要組隊進迷魂陣采血苓。"老馬,你不告訴我法子,我自己找!"他帶著十幾個壯漢,扛著鋤頭、繩索,在陣口搭起了帳篷,一副不挖到血苓不罷休的架勢。
老馬勸了幾次,王善堂根本不聽,還放話說要燒了迷魂陣的瘴霧。"馬伯,咱管不管?"二柱子急得直搓手。
老馬望著陣口那片翻滾的瘴霧,心里沉甸甸的:"管不了,也得管。"他知道,那瘴霧是迷魂陣的"氣",燒了霧,里面的一切都活不成了——紅軍遺骸、靈豕、血苓,還有那些沒出來的藥農的魂。
夜里,他又往陣口放了竹籃,這次里面沒放吃的,只放了那本紅軍識字課本,還有他畫的一張圖:一個人舉著火把,旁邊畫著個叉。
天亮時,籃子里的課本沒了,多了塊巴掌大的血苓,斷面的紅紋里,竟嵌著片干枯的紅軍領章,黃布底子,紅星已經發黑。
"這是......"二柱子看不懂。
老馬卻懂了。靈豕在說:血苓可以給,但不能壞了規矩,不能忘了那些犧牲的人。
他拿著血苓去找王善堂,正撞見他們要往陣里扔火把。"住手!"老馬大喝一聲,舉起血苓,"這是靈豕賜的藥,夠救你爹了!再鬧,連這藥都沒用了!"
王善堂看著血苓上的領章,愣住了。他爹年輕時也是兵,參加過北伐,對紅軍有種說不清的敬意。"這......真是靈豕給的?"
"是,也是那些紅軍英魂給的。"老馬把血苓遞過去,"記住,這藥是救命的,不是發財的。用完了,給迷魂陣立塊碑,記著里面的人。"
王善堂接過血苓,手竟有些抖。他揮了揮手,讓壯漢們撤了,對著迷魂陣的方向磕了三個頭:"我知道了。"
血苓送到王善堂爹嘴邊時,老頭已經快沒氣了。可藥湯剛喂進去,他忽然睜開眼,說了句"紅軍......來了",然后"哇"地吐出一大口黑水,肚子竟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。三劑藥喝完,老頭能下地走路了,見人就說:"是紅軍救了我,是紅軍......"
這事傳開后,再沒人敢打迷魂陣的主意。王善堂真的在陣口立了塊碑,上面刻著"英魂安息"四個大字,還刻了串豬苓的圖案,紅紋纏繞,像條血脈。
老馬的紅紋苓長得越來越旺,他把成熟的菌核分給周邊的郎中,教他們配伍:"紅紋苓性烈,得配甘草緩之;治水腫,加白術健脾;治黃疸,加茵陳清熱。"他還在藥圃旁蓋了間小茅屋,門口掛著塊匾,寫著"苓心堂"——跟當年清溪村的藥堂一個名。
有天夜里,二柱子看見迷魂陣的瘴霧里,有個黑影站在碑前,像頭野豬,又像個穿軍裝的人,對著"苓心堂"的方向拱了拱,然后慢慢走進霧里,沒了蹤影。
"馬伯,那是靈豕嗎?"他問。
老馬望著霧里的紅光,像是血苓在發光:"是,也不是。"他知道,那是紅軍的魂,是靈豕的影,是這片山的守護。他們沒走,就在這陣里,守著血苓,守著規矩,守著人與自然的那份默契。<b>><b>r>七、年光流轉陣語傳承
一晃十年,老馬的背更駝了,頭發白得像陣口的霧。二柱子成了"苓心堂"的掌柜,不僅會種紅紋苓,還能根據五運六氣調方子:"今年木運太過,肝火旺,紅紋苓得配菊花;明年水運不及,燥氣盛,得配麥冬。"
迷魂陣的瘴霧依舊濃,但不再讓人害怕。附近的山民都說,那霧是活的,好人進去能看見路,壞人進去繞不出圈。有人在陣口撿到過血苓,不多,就一兩顆,剛好夠治家里的病人;也有人丟過東西,第二天準能在碑前找到,上面還沾著點豬苓的土。
老馬常坐在碑前,給路過的孩子們講紅軍的故事,講靈豕護苓的傳說。"當年那些兵,餓肚子還想著救老百姓,"他摸著碑上的豬苓圖案,"這紅紋,是他們的血變的,得好好敬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