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這雨天山路滑,云峰山的崖壁陡得很,去不得啊!”阿貴急道。
“正因雨天才要去,”楊慎望著院外的雨簾,“我要去看看那‘頂著雨珠開花’的金釵。”
云峰山離城十里,山路本就崎嶇,經連日雨水沖刷,更顯濕滑。楊慎拄著木杖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,泥漿沒過腳踝,褲-->>腿早已濕透,貼在腿上冰涼刺骨。爬到半山腰,雨忽然大了起來,豆大的雨點砸在油紙傘上,“噼啪”作響,傘骨都有些彎曲。
“先生,歇會兒吧!”阿貴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下避雨,喘著粗氣。
楊慎卻望著前方——那是一片陡峭的苔壁,雨水順著巖石的紋路往下淌,在石縫間匯成細小的水流。“你看那里!”他指著苔壁的一處凹陷。
阿貴順著他的手指望去——只見濕漉漉的青苔間,嵌著一簇紫褐色的莖,節間分明,如倒掛的金釵;頂端的花苞已悄然綻放,淡紫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濕,更顯嬌嫩,卻毫無嬌羞之態,反而像舉著小傘的勇士,在風雨中昂首挺立。花瓣中央的黃色花蕊,頂著一滴晶瑩的雨珠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閃著細碎的光。
“這就是……金釵石斛花?”楊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他甩開阿貴的攙扶,踩著濕滑的巖石,一步步靠近苔壁。越走近,越能看清那花的模樣:莖如釵,葉如劍,花如蝶,在苔壁的映襯下,紫褐、翠綠、淡紫、鵝黃四色交織,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水墨畫,卻比畫更有生氣。
風從崖下吹來,帶著山澗的寒氣,金釵的花莖被吹得左右搖晃,卻始終沒有折斷。花瓣上的雨珠滾落,砸在苔壁上,“嘀嗒”有聲,像在與天空的雨聲應和。“滿城連日黃梅雨,開遍金釵石斛花……”楊慎站在苔壁前,任憑雨水打濕臉頰,這句詩終于從心底破繭而出,帶著山野的氣息,帶著草木的倔強,帶著他三載謫居的沉郁與不甘。
他忽然明白老者為何說這草“性子野”——它不要溫室的呵護,不要晴日的眷顧,偏要在這愁云慘霧的黃梅雨中,在這貧瘠的苔壁石縫里,綻放出最熱烈的生命。這哪里是開花,是在向命運宣告:縱處逆境,我自芬芳。
第四回雨巷歸來意難平,詩思暗涌寄故知
從云峰山返回升庵書院時,已是暮色四合。楊慎渾身濕透,鞋里灌滿泥漿,卻像忘了疲憊,一進門便讓阿貴生火取暖,自己則坐在爐邊,解開濕透的衣襟,望著跳躍的火苗出神。
僮仆端來姜湯,他卻顧不上喝,只是摩挲著從云峰山帶回的一株金釵——那是他在一處較平緩的石縫里,小心采下的,根須上還帶著濕潤的青苔和碎石。“把那只青花小瓶拿來。”他對阿貴說。
青花瓶是他從成都帶來的舊物,瓶身上繪著“寒江獨釣”圖,此刻注了半瓶清水,將金釵斜插其中,竟有種“雖處陋室,如在云峰”的意趣。他將花瓶擺在案上,就著跳躍的火光,細細端詳:莖節上的金暈被火光映照,泛著溫暖的光澤;花瓣上的雨珠雖已干涸,卻留下淡淡的水痕,像哭過的淚痕,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。
“風裊芭蕉羽扇斜,云峰苔壁對檐牙……”他提筆蘸墨,在宣紙上寫下這兩句。筆鋒間,有芭蕉的低垂,有檐牙的孤寂,有云峰的蒼茫,有苔壁的濕滑,將這滇南的雨景、謫居的愁緒,全揉進了筆墨里。
寫到第三句,他停了筆。“滿城連日黃梅雨”——這句是寫實,卻不止于寫實。這雨,是滇南的雨,也是他心頭的雨,連綿三載,未有停歇。可筆鋒一轉,第四句便躍然紙上:“開遍金釵石斛花”。這花,是云峰的花,也是他此刻的心境,在最壓抑的雨里,開出了最堅韌的希望。
詩成,他將紙頁鋪開,讓爐火把墨跡烘干。火光中,那四句詩仿佛活了過來:芭蕉在風中搖曳,云峰與檐牙對峙,黃梅雨籠罩全城,而金釵石斛花,正沖破雨幕,開得如火如荼。
“泓山、中溪、洱皋諸公,若見此花,當知我未消沉。”楊慎喃喃自語。泓山是詩人唐锜,中溪是學者李中溪,洱皋是隱士李元陽,皆是他在滇南結識的知己,常以詩文唱和,慰藉彼此的羈旅之愁。
他取來信箋,將這首《雨中漫興柬泓山中溪洱皋》工工整整謄抄一遍,又在信末添了幾句:“滇南黃梅雨苦,然云峰苔壁間,金釵石斛偏于雨中怒放,其風骨令人感佩。弟觀此花,忽覺三年謫居,未為虛度。”
窗外的雨仍在下,院角的芭蕉依舊低垂,可升庵書院的燈火里,卻因案上的金釵與紙上的詩,多了幾分暖意。楊慎知道,這雨或許還會下很久,這謫居的日子或許還很漫長,但只要想起云峰苔壁上那雨中綻放的金釵,想起“開遍金釵石斛花”的倔強,他便能在這滇南的潮濕里,挺直腰桿,像那株金釵,在風雨中,活出自己的風骨。
(上卷終,下卷待續)
注:上卷緊扣楊慎《雨中漫興柬泓山中溪洱皋》的詩句與貶謫背景,以“連綿梅雨”為核心意象,鋪陳謫居生活的壓抑與苦悶。通過“芭蕉愁深”“雨巷遇翁”“冒雨尋花”“歸來賦詩”等情節,展現“風裊芭蕉羽扇斜”的實景、“云峰苔壁對檐牙”的對峙、“滿城連日黃梅雨”的壓抑,最終在“開遍金釵石斛花”的發現中,完成從“愁緒”到“感佩”的心境轉變。融入滇南風物、市井對話、登山細節等,為下卷“友人唱和”“金釵寄懷”“詩名遠播”鋪墊,凸顯“逆境中綻放”的象征意義,呼應賞析中“陰雨壓抑與石斛綻放形成對比,顯豁達心境”的核心內涵,以“最大篇幅”的細節刻畫,還原詩人從“觀物”到“悟情”的完整過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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