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著瓦盆,去屋后的墻角挖苔蘚。那里背陰,常年潮濕,苔蘚長得厚厚的,像一塊綠色的絨毯。他小心地鏟起一塊,連土帶蘚,鋪在瓦盆底部,又找來幾塊奇形怪狀的-->>小石子,按“左高右低”的樣子擺好,像縮微的山巖。
“這樣才像你在山里的家。”他把石斛從舊盆里移出,連帶著原土,小心地嵌在石子中間,再用潮濕的苔蘚填滿縫隙。瓦盆頓時有了生氣——石斛的青莖立在中間,石子的褐黃、苔蘚的翠綠、瓦盆的土灰,三色相襯,竟有種“雖在窗頭,如在崖間”的野趣。
他望著盆里的景致,忽然想起“磥砢”二字——那是形容山石錯落的樣子。如今這瓦盆里,石子嶙峋,苔蘚斑駁,可不就是“蘚痕分磥砢”嗎?苔蘚像綠色的水,把“山石”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,而石斛,就是這“山”上最靈動的一抹生機。
第四回蘭穎初抽添琳瑯,靜觀草木悟閑趣
轉眼入了冬,江南的暖陽難得露臉。洪咨夔把瓦盆搬到院子里的竹架上,讓石斛曬曬太陽。他坐在竹椅上,捧著一卷《楚辭》,目光卻總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株草——它竟在最頂端抽出了一小簇新葉,嫩綠嫩綠的,像剛出生的蘭草芽,裹得緊緊的,卻透著股要舒展的勁兒。
“這葉倒像蘭草。”他放下書,走近細看。新葉的邊緣帶著細細的白邊,像鑲了一道銀線,葉片上的脈絡清晰可見,像畫家用淡墨勾的,精致得很。沒過幾日,新葉漸漸展開,竟有七八片之多,聚在莖頂,像一把小小的綠傘,又像一串玲瓏的玉飾。
“蘭穎聚琳瑯……”洪咨夔低聲念道。“蘭穎”是說它像蘭草的嫩芽,“琳瑯”是說它像美玉般珍貴。這石斛,不名貴,卻有蘭草的清雅;不張揚,卻有玉石的溫潤,聚在這小小的瓦盆里,倒真像聚了一捧稀有的珍寶。
有客來訪,見他對著一盆草出神,笑道:“舜俞(洪咨夔字)何時也學起俗人養花了?”
洪咨夔指著瓦盆里的石斛,笑道:“你看它莖如蚱蜢腿,香似蜜蜂脾,生在蘚石間,葉如蘭草芽,這般趣致,豈是俗花可比?”他把自己觀察到的種種講給客人聽,客人聽得入神,連說“原來一草一木,竟有這許多學問”。
客人走后,洪咨夔重新坐回竹椅。夕陽西下,金色的光灑在石斛的新葉上,像鍍了一層金。他忽然覺得,這些日子與石斛相伴,竟比埋首書堆更讓人安心。官場的煩憂、案牘的勞形,似乎都能被這株草的清趣滌蕩干凈。
第五回瓦盆風弄暮色晚,一襟清涼意漸生
臘月的傍晚,風有些涼。洪咨夔處理完公務,回到靜寄軒,見瓦盆里的石斛在風中輕輕搖曳,葉片碰著瓦盆的邊緣,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像誰在低聲絮語。
他走過去,站在瓦盆邊,晚風吹拂著他的衣襟,帶著石斛的草木香和一絲涼意,從領口鉆進去,讓連日來的疲憊消散了大半。“瓦盆風弄晚……”他望著風中的石斛,這句詩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。瓦盆是尋常的瓦盆,風是傍晚的涼風,石斛是不起眼的石斛,可這三樣湊在一起,竟有種說不出的清幽。
他想起年輕時在官場奔波,總想著“致君堯舜上”,卻常常被俗事纏身,難得有片刻安寧。如今暫得閑暇,竟從一株草、一個瓦盆、一陣晚風里,品出了“披拂一襟涼”的滋味——這涼,不是寒冬的刺骨,是從心底透出來的清爽,是放下執念后的通透。
“藥譜知曾有,詩題得未嘗。”他喃喃道。醫書里早就記載了石斛的藥用,可誰又曾細細描摹過它的形態、它的香氣、它在晚風中的姿態呢?怕是少有人像他這樣,把一株草看進了眼里,記在了心上,品出了滋味。
暮色漸濃,洪咨夔輕輕將瓦盆搬回窗臺,又取來一塊棉布,小心地裹在盆沿——不是怕冷著草,是怕這片刻的清幽被寒夜打散。他知道,這株石斛,這幾句涌上心頭的詩,還沒到說透的時候。它們像瓦盆里的苔蘚,需要慢慢滋長,像石斛的莖節,需要靜靜沉淀,等到某個恰當的時刻,才能綻放出最動人的光彩。
(上卷終,下卷待續)
注:上卷緊扣洪咨夔《石斛》詩的意象與賞析,以“發現—觀察—感悟”為脈絡,鋪陳詩人與石斛的結緣過程。通過“識莖如蚱蜢髀”“聞香似蜜蜂脾”“觀盆中蘚石如磥砢”“賞新葉若蘭穎琳瑯”等細節,逐一解構詩中核心意象的由來,展現詩人從“初見無奇”到“細品有韻”的心境變化。末段以“瓦盆風弄晚”的場景收束,既呼應詩尾的清幽意境,又為下卷“詩成”鋪墊,凸顯“看似閑適,實則藏趣”的文人視角,讓石斛的形態之美、藥用之效與詩人的閑情之趣,在細膩的描寫中自然交融,達成“最大篇幅”的敘事張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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