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二十歲那年,他“上馬擊狂胡,下馬草軍書”,滿心想的是“掃胡塵,靖國難”;
想起在南鄭的軍旅生涯,他跟著王炎巡邊,雪夜里喝著烈酒,與將士們約定“直搗黃龍”;
想起被貶斥的那些年,他在夔州、成都輾轉,卻始終沒忘了“鐵馬冰河入夢來”的壯志……
可如今,他只是個賦閑在家的老翁,連出門都要拄著拐杖。那些未竟的理想,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平日里被花草的清香蓋著,可一到這漫長的白日,就會隱隱作痛。
“老翁不是童兒態,無奈庵中白日長!”一日午后,雨又下了起來,陸游望著案上的石斛,忽然生出一股自嘲。他不是真的像孩童般沉溺于花草,只是這龜堂里的白日太漫長,除了與這些草木相伴,他還能做些什么呢?
他走到案前,伸手撫摸石斛的莖節。那莖節一節一節,分明得像刻上去的,每一節上都留著去年修剪的痕跡,卻依舊向上生長,沒有因為被修剪而枯萎,反而更顯堅韌。“你倒比我有骨氣。”陸游喃喃道。
百合的花期過了,只剩下青綠的葉片,卻依舊努力地從土里汲取養分;水黃楊的葉片上沾了雨珠,沉甸甸的,卻沒一片肯輕易掉落。它們都在認真地活著,不管有沒有人欣賞,不管白日有多長。
陸游忽然覺得,這些花草,其實是懂他的。石斛的“堅”,是他未改的初心;百合的“香”,是他藏在心底的溫柔;水黃楊的“韌”,是他熬過歲月的支撐。它們不說話,卻用自己的生長,告訴他:就算白日漫長,就算壯志未酬,也要好好活著,像它們一樣,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,活出幾分生氣。
他取來紙筆,坐在案前,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,案上的花草靜靜佇立。他提筆寫下:“方石斛栽香百合,小盆山養水黃楊。老翁不是童兒態,無奈庵中白日長!”寫完,將筆擱在硯上,望著紙上的字跡,忽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——這幾句詩,像把心里的郁結,輕輕吐了出來。
第四回盆中乾坤藏壯志,草木有情寄余懷
自那日后,陸游與案上花草的相伴,又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默契。他不再僅僅是照料它們,更像是在與它們“對話”。
他會對著石斛的新莖,說:“你又長高了一節,比去年更壯實了。想當年我在南鄭,騎的那匹‘雪點雕’,也是這般日日見長。”
他會聞著百合的余香,嘆:“這香氣,倒像成都錦江邊上的梔子花,只是那時我忙著公務,沒心思細嗅。”
他會摸著水黃楊的葉片,笑:“你這性子,倒像我那老友辛棄疾,倔得很,卻讓人佩服。”
有次,小孫子來龜堂玩,見爺爺對著花盆說話,覺得好笑:“爺爺,花草哪聽得懂呀?”
陸游拉著孫子的手,指著石斛的莖節:“你看這一節一節,是不是像臺階?它想往上長,就算長在盆里,也沒忘了往上。人也一樣,就算老了,也不能忘了年輕時想登的臺階。”
小孫子似懂非懂,卻學著爺爺的樣子,輕輕摸了摸石斛的葉片。
冬日的陽光難得露臉時,陸游會把石斛、百合、水黃楊都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,讓它們曬曬太陽。他自己則坐在旁邊的竹椅上,裹著厚厚的棉袍,看著這些花草在陽光下舒展,忽然覺得,這“龜堂”雖小,卻也藏著一片乾坤——有山(小盆山),有水(澆花的井華水),有草(石斛),有花(百合),像個縮小的世界。
而他,就是這個小世界的守護者。不是因為“童兒態”,是因為在這個小世界里,他能暫時忘了自己是個“壯志未酬”的老翁,只做個與草木相伴的“龜堂老人”;能在漫長的白日里,找到一點寄托,讓那些翻涌的心事,慢慢沉淀在花草的清香里。
他知道,開春后,石斛會抽出新的花莖,百合會再次孕育花苞,水黃楊的枝葉會更加繁茂。而他,也會繼續坐在這龜堂里,看著它們生長,寫下新的詩句。
或許,晚年的日子,就是這樣吧——在無奈中尋得一點滋味,在漫長里品出幾分安然,讓草木的有情,來慰藉人生的無常。
(上卷終,下卷待續)
注:上卷緊扣陸游《龜堂雜興》的詩句與晚年心境,以“龜堂”為核心場景,鋪陳陸游栽種石斛、百合、水黃楊的過程,展現“方石斛栽香百合,小盆山養水黃楊”的景致。通過環境描寫、陸游與花草的互動、內心獨白,刻畫他“老翁不是童兒態”的自嘲與“無奈庵中白日長”的隱痛,突出花草作為“精神寄托”的意義。融入陸游的回憶(南鄭軍旅、成都生涯)、與小孫子的對話等細節,為下卷“花草見證心境變遷”“詩句流傳寄懷”鋪墊,凸顯詩人晚年在現實困境中,借草木排遣愁緒、堅守初心的文人風骨,呼應“看似閑適,實則寄托”的賞析內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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