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詩碑沐雨歷劫波,亂世孤草守丹心
光緒二十六年,庚子之變的烽火雖未直接燒到懸壁崖,卻像一場遙遠的驚雷,震得山民人心惶惶。守崖村的年輕人大多逃難去了,只剩下秦念和幾位老人,守著空蕩蕩的村子,守著那方被風雨侵蝕的詩碑。
那年冬天,一群潰兵竄到懸壁崖,見詩碑是塊厚實的青石,竟想撬下來當行軍鍋的底座。秦念抱著冰冷的石碑,死死不肯松手,手背被潰兵的槍托砸得青紫,嘴里卻一遍遍喊:“這是沈先生的詩!是石斛的魂!要砸就先砸死我!”
潰兵的頭領見他滿臉血污卻眼神如炬,忽然冷笑一聲:“一塊破石頭,還當寶貝?”說罷一腳踹在石欄上,石屑飛濺,卻沒撼動詩碑分毫。或許是秦念的執著震懾了他們,或許是崖間突然刮起的狂風卷著碎石,打得人睜不開眼,潰兵們罵罵咧咧地走了,只在碑身上留下幾道深深的鑿痕,像給這首詩刻下了一道屈辱的印記。
秦念跪在碑前,用凍裂的手撫摸著鑿痕,眼淚混著血水滴在石碑上。他想起爺爺老秦說過的話:“石硬,詩更硬;草韌,心更韌。”當晚,他取來稻草和黃泥,小心翼翼地糊在鑿痕上,又在碑頂搭了個茅草棚,像給老人戴了頂遮雨的帽。
轉過年來,懸壁崖爆發了“瘴氣病”,村民們上吐下瀉,渾身乏力。秦念想起爺爺用石斛治病的法子,背著竹簍冒險爬上濕滑的崖壁,采回足夠的石斛,又按《滇南本草》的記載,配伍了蒼術、白芷,煮成大鍋藥湯,挨家挨戶送去。
藥湯煮得濃釅,琥珀色的湯里浮著石斛的碎莖,散發著清苦的草木香。喝了藥的村民,三天后便有好轉,連最嚴重的老阿婆,也能扶著墻走路了。她拉著秦念的手說:“娃啊,這草是救苦救難的菩薩,詩碑是護著咱的神啊。”
秦念望著崖上的石斛,它們在瘴氣彌漫的崖壁上依舊翠綠,仿佛在說:“只要根還在,就有希望。”他在詩碑旁種了一圈石斛幼苗,用石頭圍起來,說:“你們守著詩,我守著你們。”
第七回兵燹過后草木蘇,詩魂重聚石泉幽
抗戰爆發那年,懸壁崖成了游擊隊的秘密據點。隊員們常在詩碑旁的崖洞開會,潮濕的洞壁上,有人用木炭抄錄了《七律·詠石斛》,字跡歪歪扭扭,卻透著股不屈的勁兒。
隊長姓趙,是位讀過書的熱血青年,每次開會前,都要對著詩碑默誦一遍“不與凡花爭沃土,偏從險處覓仙儔”,說:“這詩里寫的,不就是咱游擊隊嗎?”
有次趙隊長負了重傷,子彈穿透了肩胛骨,高燒不退,昏迷中總喊“水……水……”。衛生員的藥用完了,秦念揣著幾節曬干的石斛,摸黑鉆進崖洞,用軍用水壺煮了藥湯。褐色的藥汁喂進趙隊長嘴里,沒過多久,他竟睜開了眼,喃喃道:“這水……帶著甜味……”
“是崖上的石斛,”秦念低聲說,“先生的詩里說,它有‘回春力’。”
趙隊長望著洞壁上的詩,忽然笑了:“‘入藥成詩萬古謳’,這草不僅能治病,還能提神啊。”
傷好后,趙隊長帶著隊員們在詩碑旁種了片石斛,說:“等抗戰勝利了,咱們就來這兒辦個學堂,教孩子們讀詩,認草。”可他沒能等到那天——次年春天,在一次突圍中,為了掩護隊員,趙隊長犧牲在懸壁崖下,鮮血染紅了那片剛發芽的石斛幼苗。
秦念把趙隊長的槍埋在詩碑旁,上面蓋了層腐葉,種上一株最壯的石斛。他說:“隊長,你看,草在長,詩也在長。”
第八回新朝初立煥生機,詩碑重光引客來
1952年的春天,縣里的文教科來人了。他們站在詩碑前,看著被風雨侵蝕的碑文,又聽秦念講了石斛與詩的故事,激動地說:“這是活的文化遺產啊!”
專家們用糯米漿混合石灰,一點點修補碑上的鑿痕,又給詩碑加了個青瓦頂的保護亭。揭幕那天,秦念帶著村里的孩子們,捧著新采的石斛花,放在碑前。孩子們齊聲朗誦《七律·詠石斛》,聲音清脆,像石泉眼的水滴落在玉盤上。
“爺爺,沈先生是誰啊?”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問。
秦念指著崖上的石斛:“是個懂草、懂詩的先生。他寫的詩,就像這草一樣,能讓人站直了腰。”
同年秋天,省藥材公司的人來了。他們采集了懸壁崖的石斛樣本,帶回實驗室分析,發現其多糖含量比普通石斛高出三成。“難怪藥效這么好!”研究員們驚嘆道,在報告里引用了沈硯之的詩句:“千年自有回春力”,說這是“古人對石斛藥用價值的精準預判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