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折夏至蟬鳴參莖響
夏至日正午,東獅山的日影縮成墨點,滴落在赭紅色的山巖上。山間暑氣蒸騰如沸,將太子參叢籠罩在金紅色的幔帳中——那幔帳并非霧氣,而是無數肉眼可見的熱浪分子,在參葉間旋轉成螺旋狀,恰似老君八卦爐中未散的丹火。原本青嫩的莖稈已長成斑竹般粗細,中空的內腔貫通至頂,當山風掠過莖稈上密布的細孔時,竟發出“嗚嗚”的鳴聲,那聲調忽高忽低,時而如《傷寒論》竹簡在風中翻動的“沙沙”聲,時而又化作“太陽中暍,身熱疼重而脈微弱”的古訓吟誦,每個音符都帶著井水浸過的涼意,與灼人的暑氣形成奇妙的對沖。
采藥人陳三郎頂著竹笠穿行參田,忽見一株參莖在日頭下自行轉動,宛如司南指向正午。他湊近細看,莖稈表面的細孔正按呼吸般的節奏張合——吸氣時孔道擴張,吸入周遭的熱浪;呼氣時孔道收縮,噴出微帶甘香的涼氣。葉片邊緣的絨毛上凝結著珍珠狀的油脂,陽光照射下折射出七彩光暈,他用指尖輕觸,那油脂竟如天然蜜蠟般溫潤,轉瞬便在皮膚表面形成透明的防護膜,方才被曬得刺痛的手背,立刻感到一陣清冽。
老秀才身著葛布長衫,腰間懸著刻有“戊己”二字的玉尺,踏過被曬得發燙的石板路來到參田。他袖中《脾胃論》的紙頁竟自動翻開至“暑傷胃氣”篇,墨字在陽光下泛著金光。忽見一株參莖無風自動,頂端五片花瓣擺出離卦的火象圖案,他取出玉尺丈量,參莖恰好高九寸,合夏至“陽極之數”。當他以銀簪刺破莖稈,赤黃色的汁液涌出時竟凝成珠狀,在陽光下呈現出“火生土”的五行流轉紋路——外圈火赤,中圈土黃,內圈水藍,恰似天地人三才相濟。
更奇的是莖稈內的聲響。老秀才將耳朵貼在冰涼的莖稈上,聽見細密的氣泡聲自下而上涌動,如陶釜煎藥時的“咕嘟”聲,又似脾虛患者運化失常的腸鳴音,但這聲響卻透著規律的節奏感,仿佛有人在腹中敲擊《靈樞》記載的“脾胃鼓音”。“妙哉!此草得夏火之陽,卻以中空之性散火,正如《內經》‘火郁發之’之理。”他話音未落,那參莖突然發出清越的長鳴,震得枝頭夏蟬驚飛。奇妙的是,蟬翼振動的頻率與參莖共鳴,竟形成“宮商角徵羽”的五音調和——宮音厚重如土,商音清越似金,角音綿長類木,徵音熾烈如火,羽音深沉似水,五行之音在暑氣中交織,化作無形的補氣符箓。
此刻的太子參田,儼然一座按節氣運行的活態渾天儀。辰時三刻,葉片集體朝向東岳,葉背絨毛張開吸收朝露的陰氣,葉脈間滲出的液體在葉尖聚成“太陰”二字;午時正刻,所有葉片轉向正南,葉面油脂層自動加厚,將日光轉化為溫和的陽氣,莖稈內腔形成微型氣旋,把陽氣輸送至根須;未時末刻,葉片又轉向西南方,對應暑氣最盛的方位,葉緣細齒微微開合,如脾胃運化般將濕氣轉化為涼氣。老秀才掘開三寸土層,見根須呈放射狀延伸,每根須尖都有一個逆時針旋轉的微型漩渦,將土壤中的濕氣化作絲絲白氣,沿莖稈上升至葉片背面,凝結成類似脾經穴位圖的露珠陣列。
當第一聲蟬鳴穿透密林時,整片參田的莖稈同時發出和聲。那聲音初如遠山鐘鳴,漸次化作萬支竹笛齊奏,吹奏的竟是失傳已久的《夏日補氣訣》。陳三郎恍惚看見,參莖鳴聲化作金色符文飄向天際,與北斗七星的“玉衡”星遙相呼應,而地下的根須則同步畫出太極圖案,將天上星辰之力引入土中。此時若有醫者在此按脈,會發現自身脈象竟隨參鳴起伏,浮脈漸沉,數脈轉緩,恰合“暑天補氣,當令脈靜”的養生要旨。
第二折疰夏孩童面如金
入伏第三日,柘榮村的曬谷場像一口燒紅的鐵鍋,連聒噪的蟬鳴都透著嘶啞。張屠戶家的竹榻上,小囡囡阿巧蜷成一團,往日紅撲撲的臉蛋此刻黃得像新碾的稻糠,發梢黏在汗濕的額角,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。她攥著半塊咬剩的麥芽糖,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,喉嚨里偶爾發出小貓般的嗚咽,驚得屋檐下的燕子撲棱著翅膀打轉。張屠戶蹲在榻邊,粗糙的手掌撫過女兒滾燙的額頭,指腹觸到的皮膚像被太陽曬裂的陶土,而阿巧腕間的脈搏細若游絲,恰似風中殘燭。
村東頭李秀才家的書房里,雙生子墨硯、墨池趴在書案上,狼毫筆斜斜插在硯臺里,墨汁早已凝固成塊。往日里這對頑童能把書房攪得地覆天翻,此刻卻連翻書的力氣都沒有。墨硯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像涂了層薄蠟,而墨池的手腳卻冰涼如鐵,兄弟倆共用一床薄被,牙齒還在不住打顫。李秀才捻著胡須的手指微微發抖,見小兒子墨池咳出的痰沫竟帶著血絲,落在宣紙上暈開淡紅的花,恰似脾虛不能統血的征兆。
老郎中背著藥箱挨家問診,竹簾掀起時帶進的熱風,讓他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“脈來虛細如絲,按之欲絕,”他用三根手指搭在阿巧腕上,眉頭擰成疙瘩,“舌面光剝無苔,中根部卻有隱隱水滑,此乃‘疰夏’重癥。夏屬火,火克金,金虛則脾土失養,好比釜底抽薪,米谷如何能化?”說罷-->>取出人參須,卻被張屠戶娘子死死按住手腕:“前兒吃了半盞參湯,夜里盜汗把枕席都浸透了,小臉燒得更紅,怕是這燥藥吃不得!”老郎中望著藥箱里燥熱的黃芪、黨參,長嘆一聲,藥香混著暑氣在屋內凝成沉重的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