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鎮的石板路上還凝著洪水退去的黏液,像一條未蛻盡的蛇皮,在立秋的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。陳阿公蹲在老槐樹下,用指甲刮去樹根上的幽冥泥沙,露出樹皮里淡青色的脈絡,宛如蒼龍鱗片下的血管。小滿抱著竹簍從他身邊經過,簍里的生梨表皮還沾著晨露,在初起的秋風里透著沁人的涼意。
“阿公,東頭李嬸說今歲的‘啃秋’要提前三日。”小滿蹲下身,將一枚裂開縫的梨放進陳阿公腳邊的瓦罐里。老槐樹的枝椏在頭頂簌簌作響,立秋的風果然帶著梳子般的鋒利,把蜷曲的槐葉梳成半卷的金箔,一片片跌進她的發間。
陳阿公往手心里呵了口熱氣,指尖撫過樹根上的泥沙紋路,忽然停在一處漩渦狀的凹痕前。“丙子年的洪水也在這兒留過記號,”他喃喃道,渾濁的眼珠映著遠處正在修補屋頂的村民,“那時你爹才跟大暑一般大,赤著腳在水里摸魚,結果摸到個青銅魚符——”
話音未落,遠處突然傳來孩童的驚叫。大暑扛著竹梯從糧倉方向跑來,古銅色的胳膊上沾著新泥,腰間別著的鎮濁薄荷枝還滴著水。“西堰決口處冒起了水泡!”他的布鞋踩過積水,濺起的水珠里竟映著破碎的星象,“像是有什么東西要鉆出來——”
陳阿公猛地起身,拐杖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響。三個人趕到西堰時,圍觀的村民已經里三層外三層。堰堤下的濁水打著旋兒,水面上漂浮的不是尋常水草,而是糾纏在一起的黑色長發,每根發絲都纏著細小的貝殼,在陽光下泛著珍珠母的幽光。
“是水神的頭發。”小滿脫口而出,想起大暑帶她逃離幽冥崖時,那漩渦中披頭散發的身影。人群中忽然有老人開始抽泣,邊哭邊往水里撒米:“水神娘娘要索魂了……去年冬至我家少供了三炷香……”
陳阿公卻凝視著那些發絲,忽然從懷里掏出小暑時用過的星象圖。展開的卷軸邊緣還沾著金風碎葉的碎屑,在秋風中輕輕顫動。“看這兒,”他指著圖上軫宿的位置,“軫為車箱,主風調雨順。今歲軫宿左角有芒刺,怕是水神受了委屈,要討個說法。”
正當眾人惶惶不安時,立秋的風突然轉了方向,從東南方帶來一陣清甜的果香。小滿嗅了嗅,是村后梨園的味道。她忽然想起竹簍里的生梨,連忙捧出幾個,放進堰堤下的水里。那些黑色發絲像是有生命般,立刻纏上梨身,將它們緩緩拖向漩渦深處。
水面突然裂開一道縫,露出半張覆著水草的面孔。不是想象中的猙獰鬼臉,而是位眉眼溫婉的女子,額間戴著用田螺殼串成的冠冕,唇角還沾著梨肉的碎屑。“你們還記得用鮮果祭我。”她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絲綢,“三百年前,青禾鎮的先民就是用這秋梨換得我平息洪水……”
原來,這位水神正是上古時期與蒼龍簽訂契約的玄鱗氏后人。當年蒼龍為解人間暑熱,擅自釋放金風,卻不慎讓火氣入了水系,導致洪水攜帶幽冥濁氣。水神為鎮住濁氣,自愿以身為餌,困于幽冥崖下的幽潭,卻不想今年心宿二異光乍現,擾動了她的封印。
“要解此劫,需在處暑前集齊二十四節氣的露水,”水神的發絲漸漸化作透明的水帶,纏繞在小滿腕間,“用白露的清、寒露的冽、霜降的沉……調和成‘浣云露’,洗凈蒼龍爪上的火氣。”
陳阿公聞,立刻跪下身叩首:“老朽愿率村民llect晨露,只求水神娘娘寬限些時日。”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應和,大暑已經挽起袖子,-->>開始分派采集露水的器具——荷葉盞、葫蘆瓢、青瓷碗,皆是往年用來接節氣水的器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