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潛這才注意到她發間的“金背大紅”已枯萎大半,花瓣邊緣焦黑如被火灼,心中一陣抽痛。他想起昨夜給她敷的菊心,原是今年開得最盛的“玉骨冰肌”,此刻怕是早已化作齏粉。
“聚靈陣需用五德之菊,”鞠客指尖按在陶潛眉心,清涼的氣息順著額頭灌入識海,“‘東籬客’取其隱逸,需用寅時朝露浸種七晝夜;‘鶴舞’取其高潔,要用黃山松針混合昆侖雪水為壤;‘玉壺冰’取其清瑩,須在中秋滿月時移栽,根須必須朝北斗星位”
陶潛眼前閃過無數畫面:昆侖絕頂的雪菊在罡風中舒展花瓣,每片都透著冰晶般的光澤;東海之濱的黃菊隨潮汐起伏,根系纏著千年貝殼;深山中的墨菊盤根錯節,根部刻著古老的符文,每道都與他硯臺上的菊紋相似。最震撼的是“醉西施”,碗口大的粉菊垂首若睡,花瓣上凝著露珠,細看竟是一滴未干的血淚。
“七日后寒露,是下種的吉時。”鞠客的聲音漸漸縹緲,陶潛這才驚覺她身體已半透明,能看見身后案幾上的菊譜,“陶郎可愿以人間草木之靈,助我再修仙體?”
他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:“若有一日遇著菊仙,切記要護她周全。”那時他只當是老人的胡話,此刻卻覺得心口發燙,仿佛有團火在燃燒。他握住鞠客的手,觸到她掌心細細的繭——原來仙人也會有勞作的痕跡,“我不僅要助你,還要隨你去昆侖,看看那開在云端的菊花。”
鞠客睜眼,眸中碎光流轉,竟比方才的露珠更璀璨。她抬手輕拂,陶潛腰間墨囊忽然飛起,墨汁在空中凝成五株菊花虛影,分別對應“東籬客”“鶴舞”“玉壺冰”“墨麒麟”“醉西施”。每株虛影下方都浮現出培育之法,字跡如煙霧般鉆入他眉心。
窗外忽然傳來鶴鳴,陶潛轉頭望去,見草廬外的菊田竟在晨光中泛起微光,每株菊苗都輕輕搖曳,像是在呼應某種神秘的召喚。他摸摸腰間的墨囊,觸到里面滾動的露珠,忽然想起鞠客方才說的“每月只能用三次”,卻在心底默默決定:哪怕遭天妒,也要為她破例一次。
“寒露前一日,你需去溪心取三尾紅鯉,”鞠客的聲音已弱如游絲,卻仍透著堅定,“用它們的血澆灌‘五君子’苗床,以活物之靈引動天地之氣。”她忽然輕笑,指尖點在陶潛心口,“別怕,我會護著你,就像你護著這些菊花一樣。”
話音未落,她化作千萬片菊瓣,輕輕落在陶潛肩頭。他慌忙去抓,卻只攥住一片嫩黃的花瓣,上面還凝著她未說完的半句——“待得重陽”。
陶潛攥緊花瓣,望向窗外漸亮的天空,忽然覺得手中的荷葉簍重若千鈞。簍里的秋露輕輕晃動,映出他眉間從未有過的堅毅。他想起硯臺上的菊紋,想起鞠客袖口墜落的金粉,想起昆侖雪菊在風中的姿態,忽然明白:有些緣分,早在千年之前便已種下,如今不過是讓它在人間,再開一次罷了。
他取出宣紙,飽蘸露華墨,在晨光中畫下第一株“東籬客”。墨痕未落,紙面上已浮起淡淡的菊香,像是誰在耳邊,輕輕嘆了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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