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第一爵藥井之水潑向古柏根部時,樹心凹陷處的新枝突然抖落幾滴露水,恰好落在葉承天手背上。涼意滲進皮膚的瞬間,他眼前閃過《千金方》里“夫為醫者,當須安神定志,無欲無求”的句子,那些在古籍里沉睡的文字,此刻竟借由露水的觸碰,在他的神經末梢上活了過來。
張道長點燃三柱檀香,煙縷順著古柏的紋路攀爬,在樹心凹處聚成小小的云團。葉承天忽然注意到,凹處的苔蘚竟天然長成“壽”字形狀,邊緣還綴著幾點淡紫的地丁花——這株孫思邈親手種下的千頭柏,歷經千年風雨,早已將醫道的精魂融入每一道年輪,每一片新葉。
“初獻畢,接下來是‘藥祭’。”張道長示意葉承天看向供桌東側,那里擺著七只粗陶小罐,分別裝著當歸尾、川芎片、桃仁泥等活血化瘀藥材,“孫真人在武德年間治瘟疫,曾以‘七味活血散’救萬人,此禮便是紀念他‘因病制方’的智慧。”
葉承天俯身取罐時,聞到陶罐上還帶著泥土的腥香——那是焦作本地的紅膠泥,專門用來燒制藥用器皿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博士論文,曾論證唐代陶制藥具對藥性的影響,此刻親手觸碰這帶著體溫的粗陶,才驚覺古籍里“諸藥宜以瓷器、石器,忌用銅鐵”的記載,原是來自千百年間無數次的親身試驗。
青銅磬再次響起時,日影已從匾額“道濟天下”的“濟”字挪到“天”字右下角。葉承天望著古柏在地面投下的陰影,那扭曲的枝椏竟似一位背負藥簍的行者,正沿著苔痕斑駁的青磚路,一步步走向廟外的藥田——那里種著的,正是《千金方》里記載的百余種太行草藥。
初獻的余韻在廟庭里縈繞,葉承天忽然明白,所謂古禮,從來不是機械的程式,而是將千年醫道化作可觸可感的儀式:當井水漫過青銅爵的藥紋,當藥香混著柏香滲入磚縫,當古籍里的字句借由草木雨露重生,藥王孫思邈的精神,便在這一斟一灑、一跪一拜之間,完成了從文字到生命的轉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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