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虎子!”
奎爺挪步過去,粗糙得像砂紙般的大手用力按在他厚實卻微微顫抖的肩膀上,傳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:
“別往肉里鉆牛角尖。你舅媽……半輩子就這么個小眼性子。年月亂,疑心病重,不算錯。過日子,誰不是提溜著心?”
虎子從喉嚨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,像受傷野獸的低鳴,依舊沒抬頭。
墻根處只剩下西北風掠過的嗚嗚聲,像是嗚咽。
過了好半晌,他才像從凍土里拔出腦袋,僵硬地抬起來,嘴角勉強抽了一下,想擠個笑卻比哭還難看,啞著嗓子說:
“奎爺,我知道。不光舅媽……家里頭……”
他吸了下鼻子,冰冷的空氣像是刺痛了他的肺腑,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,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。
“我爹,我娘,看我……也跟看個禍害差不多。在他們眼里,我這路子……就不是人走的道!丟了老張家八輩祖宗的臉!”
“他們早就忘了……前些年我爹在炕上滾刀子疼得快蹬腿兒的時候,是誰鉆冰窟窿似的跑黑市,拿命倒騰了點救命的藥片,把最后那點子救命的錢拍在赤腳醫生桌子上的……”
“現在?”他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悲憤和委屈,“我在家里頭,放個屁都嫌我堵了神龕!晦氣!”
“我大哥二哥出去給人修個破爐子,回來都能說半天,爹娘聽得眼睛放光。”
“我呢?帶回去的肉,家里剁餃子餡都不讓我靠近聞個味兒,說我在外頭吃香的喝辣的,這點碎肉是喂狗的……”
后面的話被他死死咬在齒間,腮幫子繃得緊緊的,但那從骨子里滲出來的悲涼和孤苦,在這呵氣成冰的墻角,比寒風還冷冽刺骨。
陳冬河看著眼前這個實際上比自己大不了幾歲,卻被生活錘打得比自己顯得蒼老近十歲,眼神黯淡的青年,心里也像被灌了口冰碴子,又冷又澀。
這種被血脈至親當腳底泥,抹布看的滋味,他替三姐嘗過,知道那鈍刀子割肉的疼。
“虎子哥,”陳冬河向前挪了一步,離那堵擋風的破墻根更近了些,聲音不高,卻沉穩有力,一字一句像鐵釘砸進木頭:
“老輩子話講,貧苦人家娃,骨頭縫里先懂柴米貴。你這命數,比山溝子里石頭縫蹦出來的草還硬實,耐摔打!野火燒不盡!”
他目光像淬過火的刀子,釘在虎子黯淡的眼底,要把他眼里的灰燼點燃。
“咱老祖宗還說呢!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……必先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苦其心志!”
“你爹娘眼下這黑眼珠子,就是你小子來日出息到天上掛著的金招牌!”
“等你真有出息那天,讓他們恨不得拿頂針把自己的嘴縫上!讓他們知道,當初這雙招子是咋瞎的!讓他們后悔今兒個拿你當爛泥踩!”
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陳冬河最后這句話,像燒紅的烙鐵,“滋啦”一下燙穿了虎子心口那塊凍結的冰殼。
他原本灰暗無光的瞳孔劇烈一顫,猛地縮緊又驟然放開,一股滾燙的,帶著血腥氣的勁兒像決堤的洪水,沖垮了眼底的死氣。
腰桿子像是被灌進了滾燙的鐵水,“咯嘣”一聲挺得筆直,胸膛也挺了起來,一股久違的狠勁從腳底板直沖腦門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