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這是要逼他入局……而他也確實如此,主動送上門去。
怕是自這位皇帝陛下決意微服潛入揚州這片鹽政泥沼之時起,四大總商、漕幫范家、乃至他這個看似左右逢源的鹽運使……
所有人,都早已落在了陛下精心編織的棋盤之上,成為一枚枚身不由己的棋子!
“林守謙,”戚承晏的聲音再次響起,如同從九天之上傳來,敲打林守謙的耳膜上,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,“你方才所,朕姑且信你七分。”
林守謙猛地一震,難以置信地再次抬眼,看向戚承晏,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如今,朕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。”戚承晏負手而立,目光如炬,“將你所知道的所有涉及鹽稅虧空、官商勾結的樁樁件件,據實條陳,詳細奏報。”
“還有,當年薛觀一案的來龍去脈、背后隱情、涉案人員,無論是明是暗,是官是商,也一并據實奏來。”
“若有一絲隱瞞,或企圖混淆視聽……林守謙,你知道后果。不止是你,你林家滿門,朕一個都不會放過。”
林守謙看著自己撐在地上的雙手,手指死死扣進了金磚地縫之中,帶來鉆心的疼痛。
他閉了閉眼,腦海中閃過母親蒼老的容顏,閃過林徹那一雙總是帶著怨念的眼眸。
還有族中那些或依靠他、或被他牽連的子弟……再睜開時,眼底最后一點掙扎與猶豫終于被徹底碾碎。
他重新將額頭重重磕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:“微臣……遵旨!微臣叩謝陛下天恩,定當竭盡全力,將功折罪。知無不,無不盡,絕不敢有絲毫欺瞞……”
頓了頓后,林守謙抬起頭,目光不再躲閃,直視著戚承晏腳前的方寸之地:
“陛下,當年薛觀一案……案情極為復雜,牽扯甚廣,除當時的兩淮鹽運使外,涉案官員、鹽商不下數百。”
“微臣……微臣當時雖已任鹽運同知,但察覺事態不對時,已是風起云涌,勢成騎虎。”
“最終……最終只能選擇明哲保身,以求在旋渦中保全自身與家人。未能……未能仗義執,保全薛公,此乃微臣畢生之憾,亦是罪責之一。”
“但微臣知道,此案背后,與一人……絕對脫不了干系。”
“趙鴻。”
聽到這個名字從林守謙口中吐出,戚承晏眼神驟然一凝,冰冷的寒光在眸底深處掠過。
“趙鴻?”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“是,陛下。”林守謙繼續道,語速加快,似乎想一口氣將憋悶多年的話全部倒出:林守謙語速加快,“正是四大總商之首,徽州鹽商魁首,趙鴻!”
“案發前月余,他曾私下尋到微臣,語間多有……告誡暗示。及薛大人所查緝私一案,已觸及某些‘根本’,勸微臣‘謹慎行事’,莫要引火燒身。”
“微臣當時便知,薛大人所查之事,定然牽扯到了他趙鴻!”
“微臣……微臣確有顧慮,趙鴻勢大,盤根錯節。但薛大人性子剛烈,認定之事絕不回頭,微臣只能勸他暫且按兵不動,收集更多證據。”
“可后來……不知為何,大案突然爆發,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定案、抄家、問斬……微臣當時人微輕,根本無力回天!”
“而趙鴻此人……不僅覬覦鹽利,更……更對薛夫人陸氏,存有齷齪心思,已久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