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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府,正院書房。
戚承晏端坐于主位之上,面色沉凝如水,目如寒潭,看著下方跪伏在地、已然吐露了不少內情的林守謙。
王全、齊佑林垂手侍立在一旁,大氣不敢出。
林守謙伏在地上,已經斷斷續續吐露了不少關于兩淮鹽政的積弊、揚州鹽商與部分官員的勾結、以及歷年鹽稅虧空的大致流向。
他到底是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油條,知道此刻在皇帝面前,任何僥幸和隱瞞都等同于自尋死路。
唯有“坦白從寬”,或許還能為林家掙得一線生機。
然而,聽著林守謙斷斷續續、卻條理清晰地供述出的那些數字、人名、關節……
戚承晏的神色,卻越來越冷,眼神深處,翻涌著壓抑不住的、駭人的怒意。
林守謙的話,或許仍有保留,或許虛實摻雜,但僅僅是他此刻吐露出來的這些,已然觸目驚心。
單單是元熙元年至元熙三年,他登基之后的這短短三年間,兩淮鹽政的賬面虧空,已過一百五十萬兩之巨!
這還是在登基之初,他便有意整頓吏治、嚴查虧空的情況下!
更遑論先帝乾泰年間,鹽政敗壞,吏治松弛,那近十數年的積弊與黑洞,又該是何等驚人的數字?
這些雪花銀,其中怕是九成以上,都被這些蛀蟲般的官員,伙同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鹽商巨賈所瓜分、吞噬!
所謂的揚州四大總商,趙、李、江、錢,哪一家不是用朝廷的國庫稅銀,用無數鹽丁灶戶的血汗,喂養起來的饕餮巨獸?
而這背后,被層層盤剝、困苦不堪的鹽民,被迫食用高價劣質鹽的百姓……又會是何等光景?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戚承晏忽然低低笑了一聲,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,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與壓抑到極致的怒火。
他捏緊了手中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盞,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“呵呵……國庫空虛,邊關告急之時,朕與百官在朝堂之上為了幾十萬兩的軍餉糧草焦頭爛額,你們倒好……”
“在這揚州錦繡之地,歌舞升平,揮霍著民脂民膏,一年便能‘虧空’出朕的半個軍費來!”
“砰――!!!”
話音未落,戚承晏猛地將手中的茶盞狠狠摜在了地上!
瓷盞碎裂的刺耳聲響驟然炸開,滾燙的茶水與鋒利的碎瓷片四散飛濺。
幾滴熱水和碎片濺到了跪伏在地的林守謙身上,他嚇得渾身一哆嗦,卻連躲都不敢躲。
只能將身子伏得更低,額頭緊緊貼在地面上,連聲請罪:“微臣無能!微臣罪該萬死!罪該萬死啊!”
而一直侍立在側、屏息凝神的江南河道總督齊佑林,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心頭猛跳。
他在聽到陛下那聲冰冷笑聲時,心便已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是自陛下還是太子時,便跟隨左右的舊臣,深知這位主上心思深沉,極少將喜怒形于色。
今日這般,顯然是動了真火,且是觸及逆鱗的大怒!
他不敢有絲毫遲疑,立刻也跟著“噗通”一聲跪了下去,垂首不語,心中亦是驚濤駭浪。
林守謙吐露的東西,連他這并非專管鹽政的官員聽了,都覺得膽戰心驚。
一百五十萬兩……這還只是冰山一角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