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恒安眼神幾度變幻,最終歸于一片深沉的平靜。
他不再看薛含章,轉身走向書房內側靠墻的一排書架,移開幾本厚重的典籍,露出后面一個隱藏在木紋中的、毫不起眼的暗格。
他打開暗格,從里面取出一個長約一尺、寬約半尺的紫檀木匣,隨后拿著那匣子,走回書案前,將它放在了薛含章面前的桌面上。
薛含章沒有任何猶豫,甚至顧不上整理身上松散的披風,立刻將匣子拉到身前,放在并攏的腿上,打開了銅扣。
匣子里面,靜靜地躺著幾封折疊整齊、紙頁已然有些泛黃的書信。
薛含章的眼睛,在看到那些字跡的瞬間,就紅了。
淚水再也抑制不住,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,砸在陳舊的信紙上,暈開小小的濕痕。
這些字跡……她再熟悉不過了!
是父親的筆跡……沉穩有力,風骨凜然!
她顫抖著手,拿起最上面的一封,迅速展開。
然后是第二封,第三封……這些都是乾泰二十六年,父親時任揚州知府,稽查漕運私鹽時,與當時尚未完全掌控漕幫、但已嶄露頭角的范恒安往來的書信!
信中內容,是父親希望范恒安能提供線索,協助稽查瓜洲渡一帶漕船夾帶私鹽之事。
辭懇切,憂國憂民,哪有半分“勾結鹽官、收受賄賂、縱容私鹽”的影子?
“這些……這些都是證據!可以證明當年我父親他……”薛含章激動得語無倫次,抬起淚眼望向范恒安。
“這些書信,只能證明令尊當年在瓜洲渡緝私之時,與范某有過公務往來,且意圖清正,并未與范家或其他人有利益勾連。”
范恒安卻直接打斷了她的話,他重新踱步到那盆炭火旁,背對著她,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回蕩。
“但當年從薛大人書房密室中搜出的,與鹽官往來的密信、巨額來歷不明的銀票、甚至偽造的鹽引票據……”
“那些,才是官府最終定罪所需的‘物證’。”
薛含章捏著書信的手指猛地收緊,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。
范恒安說的,她何嘗不明白?
那些所謂的“物證”,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父親嚴防死守的書房密室里的?
當時的父親,面對鐵證如山,百口莫辯,最終才落得那般下場!
她猛地從書案上滑下來,甚至顧不上披風滑落一半,急急上前幾步,沖到范恒安身旁,伸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那……那我母親呢?”她死死地盯著范恒安,眼中燃著最后的希望之火。
“‘齊昭’公子說,她……她可能還活著……范公子,求你告訴我,我母親……她是不是真的……還活著?”
終于將這句壓在心底最深處的、連奢望都不敢輕易升起的話問出了口,薛含章死死地盯著范恒安的側臉。
范恒安轉過身,看著眼前淚流滿面、眼中充滿了絕望與希冀交織光芒的薛含章。
她抓著他衣袖,披風斜斜掛在肩上,露出單薄的肩膀,模樣狼狽不堪。
他沉默了片刻,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她臉上停留,似乎穿透了時光,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執著、最終卻黯然凋零的身影。
終于,他只能點了點頭:
“是。薛夫人……”
“她……還活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