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額頭頂著冰冷的地磚,顫聲道:“微臣……微臣有眼無珠,竟未識得圣顏,此前多有冒犯失儀,罪該萬死!請陛下降罪!”
“哦?”戚承晏端起一旁侍從新奉上的茶盞,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,語氣依舊平淡,
“朕此次是微服出巡,體察民情。愛卿不識,亦是情理之中,何罪之有?”
林守謙伏在地上的身體僵了又僵,聽到這話,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放松,反而更加冰涼。
齊三爺……竟然是陛下!
陛下竟然就是齊三爺!
他深入揚州城這么久,甚至都混到了他們這些鹽官、鹽商、甚至是漕商身邊,暗中查訪……而他們,竟一無所覺!
陛下究竟查到了多少?知道了什么?
所有的所有他林守謙一無所知……無數念頭如同亂麻般在林守謙腦中糾纏,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,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,越收越緊。
他撐在地上的雙手,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,背脊上的冷汗,早已浸透了內衫。
所有的算計,所有的圖謀,所有的“后路”,在這位年輕帝王突然揭開的真面目面前,似乎都顯得如此可笑,如此不堪一擊。
就如同陽光下的冰雪,頃刻間便有消融瓦解、萬劫不復之虞。
……
范府門外。
晨光熹微,給這座占地廣闊的深宅大院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。
范府老宅坐落在揚州城最清靜卻也最顯赫的地段,分為東西兩院,黑漆大門厚重莊嚴,門前兩尊石獅威風凜凜。
尋常時日,此刻早有仆役灑掃、車馬進出,但今日,整座府邸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沉寂之中。
門外雖不見明崗,但薛含章敏銳地察覺到,那些看似尋常的路人、攤販,目光都似有若無地掃過范府周遭,隱成包圍之勢。
晨光雖暖,卻驅不散那股緊繃肅殺的氣氛。
薛含章一襲素凈的月白襦裙,外罩淡青色披風,靜靜立在范府側門外的石階下。
她身旁只跟著一個同樣神色緊張的丫鬟月芽。
范黎快步從側門出來,臉上帶著慣有的客氣,眼底卻藏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與焦灼,對著薛含章拱手:
“薛姑娘,實在對不住。”
“我家公子……今日確有要事纏身,無法見客。還請姑娘先行回府,待公子得空,定當……”
薛含章不等他說完,忽然一不發,提起裙擺,直挺挺地跪在了冰涼堅硬的青石臺階前。
“姑娘!”月芽驚呼一聲,慌忙去攙扶,“姑娘您這是做什么?快起來!”
薛含章卻輕輕推開月芽的手,目光執拗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:
“請范管事再為含章通稟一次。含章今日,確有萬分緊急之事,必須面見范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