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云岫匆匆離去的背影,沈明禾這才緩緩靠回引枕上,額間已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她拿起一旁小幾上的藥膏,用左手手指沾了些許,小心翼翼地、一點點涂抹在右手掌心那些火辣辣的傷口上。
清涼的藥膏帶來舒緩,疼痛卻依然清晰。
她的思緒,卻已再次飛回昨夜,飛回那艘波譎云詭的范家漕船,飛回那艘充滿火藥與陰謀的貨船……
昨夜的一切,看似陰差陽錯,實則環環相扣。
范家漕船上的那場刺殺,太過突然,太過混亂。
當時她自身難保,又被戚承晏護在身后,根本來不及細想其中關節。
但后來,在貨船上與倭寇、江崇周旋,又被戚承恩囚禁,反而讓她混亂的頭腦得以冷靜。
許多當時來不及細想的疑點和線索,卻如同散落的珍珠,被她一點點串聯起來。
刺殺范恒安的,定然是江家無疑。
范恒安約他們至瓜州渡,提及倭寇與可疑貨船,顯然意有所指,其意圖昭然若揭。
而江家必是先有察覺,于是先下手為強,企圖滅口。
至于為何篤定是江家?碼頭上那批與倭寇交易的貨,以及接頭人江崇,就是鐵證!
只是不知,碼頭上的那批貨,陛下的人是否及時控制住了?若是被江家搶先轉移或銷毀……
至于昨夜第二批出現的、悍不畏死、目標明確沖著她來的殺手……沈明禾眼中寒光一閃。
這幕后之人,除了趙鴻,她實在想不出第二個有如此動機和能力的人。
原本她只是因趙夫人那詭異的“熟悉感”而有所懷疑。
可如今,僅僅因為她在“寄暢園”與趙夫人有過一面之緣,便引得趙鴻狗急跳墻,不惜動用如此極端的手段也要除掉她?
那趙夫人的身份怕是昭然若揭了……
還有范恒安……他到底知道多少?
趙夫人之事他必然之情,又與當年的薛觀有交,而如今更是卷入江家通倭一案……
沈明禾涂滿藥膏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收緊,掌心的傷口被牽動,傳來清晰的刺痛,她卻恍若未覺。
窗外的天色,又亮了一些。
……
齊府,松江閣。
林守謙端起了手邊黃花梨木茶幾上的青瓷茶盞,盞中的茶水,已經是他入座后第三次被添滿了。
茶湯顏色澄黃,香氣裊裊,是上好的雨前龍井。
可他端在手中,卻覺不出半分甘醇,只覺得這溫熱的瓷壁,幾乎要燙傷他指尖。
盡管早有預料此行不會順利,但他萬萬沒想到,方才他遞了拜帖入府,竟是江南河道總督齊佑林親自到二門處相迎。
齊佑林見了他,態度客氣卻疏離,只道“齊三爺”尚有緊急要務需處理,請他先至松江閣稍候,奉上香茗后,便告罪離去。
這一候,便是足足半個時辰。
茶,換了三次。
他就這樣,一次又一次地端起茶盞,啜飲一口那早已品不出滋味的茶水,又輕輕放下。
而這半個時辰,足以讓一個久經官場的老臣,將昨夜至今揚州城內外發生的驚天動地之事,反復思量無數遍,也將心中那份僥幸與權衡,一點點碾磨成忐忑與恐懼。
昨夜,揚州城發生的驚天大事,那幾乎封鎖了整個水道的“緝私”行動,那瓜州渡方向隱約傳來的廝殺與火光……
任何一個稍有勢力、消息靈通的權貴人家,此刻恐怕都不會毫無耳聞,心中揣測不安。
林守謙自然也得到了消息,甚至比一般人更早、更詳細一些。
昨夜他與那位“齊三爺”密談之后,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測。
此人氣度威儀,談吐見識絕非尋常商賈,身邊護衛更是個頂個的高手,極有可能是陛下派出的、暗中查訪鹽務的欽差重臣,甚至……身份可能更為特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