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即便如此,無論怎樣的欽差,也不該、不可能鬧出昨夜那般幾乎震動整個揚州官場的巨大動靜!
更不可能讓齊佑林這樣位高權重的二品封疆大吏,親自接待,小心陪侍。
原來,他還曾想過依李修然的提議,與這位“齊三爺”周旋一番,借其勢壓下趙鴻這個心腹大患,甚至借此擺脫鹽稅虧空的泥潭。
可如今看來……若這位“齊三爺”,真是他心中最不敢想、卻又越來越接近真相的那位……
那他林守謙,林家,又當如何自處?
母親曾反復叮囑的“為林家留后路”,路又在何方?
想到這里,林守謙端著茶盞的手,不自覺地晃了一下,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出,落在他的手背上,帶來輕微的刺痛。
他猛地回神,強迫自己穩住心神,將茶盞穩穩放回幾上,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背脊。
無論來者是誰,無論局面如何,此刻都不能先自亂了陣腳。
就在這時,廳堂外的廊下,傳來了一陣沉穩而清晰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
林守謙心中一凜,下意識地抬眼望去。
晨光透過雕花窗欞,斜斜灑入,有些刺眼。
幾道身影正朝著廳堂門口走來,為首之人的身形輪廓,依稀有些熟悉,但因逆著光,面容一時看不真切。
林守謙迅速收回視線,垂下眼瞼,做出恭候的姿態,但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。
腳步聲在門口略頓,隨即,來人踏入了廳堂。
他沒有徑直走向正上方的主位,而是在距離林守謙所坐客椅僅一步之遙的地方,停下了腳步。
林守謙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,居高臨下、如芒在背。
他垂著頭,目光落在眼前那片玄色織金袍角上,袍角邊緣,隱約可見暗繡的云龍紋樣。
然后,他聽到一個低沉、熟悉,卻又比昨夜密談時更多了幾分威嚴的聲音,在頭頂響起:
“林愛卿。”
林守謙渾身劇震!這稱呼……
他猛地抬起頭,目光猝不及防地,直直撞進了一雙深邃如寒淵的眼眸之中。
還是那雙眼睛,但眼神早已截然不同……昨夜密談時,那目光雖銳利,卻還帶著幾分商人的圓融與試探。
而此刻,這雙眼睛里,只有俯瞰眾生、掌控生死的絕對威嚴,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冰冷的審視。
而這張臉……
眼前之人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俊朗,眉宇間英氣逼人,雖帶著一絲淡淡疲憊,但那通身的帝王氣度,那與生俱來的尊貴與威儀……
不是那位高踞廟堂、令萬民仰望的當今圣上戚承晏,又是誰?!
林守謙只覺得腦中“嗡”的一聲,眼前一陣發黑。
所有的猜測、所有的僥幸,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臉上血色盡褪。
林守謙幾乎是踉蹌著從座椅中起身,然后“噗通”一聲,雙膝重重跪倒在光潔如鏡的青磚地面上,以頭觸地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
“微……微臣兩淮鹽運使林守謙,叩……叩見陛下!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!”
戚承晏這才緩緩邁步,走到正中的主位前,轉身,坐下。
動作從容不迫,卻帶著千鈞之重。
他并未立刻叫起,只是目光平靜地落在跪伏在地、瑟瑟發抖的林守謙身上。
片刻,他才開口,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:
“平身。”
林守謙哪里敢起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