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趁著他們對話間隙,終于挪到了窗下。
她背靠船艙,緩緩地、極其小心地直起身,目光與破損的窗紙缺口平齊。
她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,極輕極慢地將那處缺口稍稍撥開一絲,屏住呼吸,借著艙內那盞昏暗油燈的光,向內窺視。
只一眼,沈明禾的呼吸便徹底屏住,一股寒意比河水更冷,瞬間竄上脊椎。
艙室內,半背對著窗戶方向,坐著兩人。
他們并未梳著大周常見的發髻,而是將頭頂前部剃得發青,腦后束著一個小小的發髻。
身上穿著交領、窄袖、長度明顯不足的深色外衣,腰間用布帶束緊,左側腰間赫然懸掛著一長一短兩把形制奇特的彎刀!
這打扮……這分明就是她在宮中藏書閣某本記述前朝海防、附有粗糙插圖的典籍上看到過的――倭國武士的裝扮!
那被稱為“林原”和“石泉”的二人,一人面容瘦削,眼神銳利;另一人則矮壯些,臉上帶著不耐。
他們身旁,還靜立著兩個隨從模樣的人,同樣身著倭服,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。
至于剛剛上船的那兩人,此刻正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,恰好被這兩個倭人擋住了大部分身形,沈明禾只能瞥見一角深色的衣料和其中一人略顯高大的輪廓。
她不敢久看,怕目光停留過久引起敏銳之人的警覺,連忙縮回身子,重新蹲回窗下的陰影里。
背脊緊緊抵著冰冷的船壁,才勉強抑制住身體的顫抖。
“林原”……
“石泉”……
她原以為這是這兩人的名字,但現在看來,這恐怕是他們的姓氏!
她依稀記得在那本記述海外風物的雜書里提過,倭國人姓氏多為兩字,甚至三字、四字,與中原單姓為主迥異。
若是如此,他們那古怪的口音……他們對面的那個“姜唐尚”……
姜?姜姓商人?
揚州的大商賈里,確實有姜姓,但似乎并非頂尖的那幾家。
等等……“唐尚”?
一個模糊的記憶忽然竄入腦海,那本海外風物的雜書里她讀到過,海外一些地方,尤其是東瀛倭國,常將來自中原的商人稱稱為“唐商”!
而剛才那位“石泉公子”所說的“我們同你們唐官談的”……
“唐官”,指的是中原王朝的官員!
一切仿佛被一道驚雷劈開,瞬間有了清晰卻更加駭人的輪廓。
范恒安白日里才隱晦提及海上不太平,或有“倭寇”之患,晚間便約了他們來這瓜州渡。
當時在畫舫頂層,他正要細說那兩艘行蹤可疑、從瓜州渡出發前往太倉的貨船,就被突如其來的刺殺打斷了。
那些圍攻范恒安的殺手,起初她也懷疑過是否范恒安自導自演,但后來看其狠辣混亂、招招奪命,絕非演戲。
范恒安是真的險些喪命。
難道……范恒安就是那個“盯”上了他們貨船的人?也是眼前這“江唐商”背后主子急欲“解決”的“麻煩”?
“姜唐商”……
一個姓姜的、與倭人做生意的商人……
能有實力組織如此規模的海貿,還能調動這么多死士般的殺手,與漕幫內鬼里應外合設下殺局……放眼揚州,能有幾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