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含章聽到她的應答,望著湖面某處虛無的點,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,聲音飄忽:
“我……出身乾泰十七年。父親……曾是乾泰年間的探花郎,名諱薛觀。”
“母親……是江南大族陸氏的嫡女。父母少年結縭,情意甚篤,所以家中并無妾室,只有我們幾個孩子。”
“我們……兄妹四人,我排行第三,下面……還有一個幼妹。”
說到這里,薛含章忽然轉過頭,對著沈明禾露出一個笑容:“說來奇怪,齊姑娘。那些與父母、與兄長姐妹在一起的日子,明明應該是這世間最溫暖、最美好的記憶才對。”
“可不知怎么了……此刻我拼命去想,卻怎么也想不起具體的畫面了。”
“父親教我寫字時的筆觸,母親哼唱的童謠,兄長帶我偷溜出府買糖人的甜味,長姐為我梳頭時的輕柔……”
“全都模糊了,像琉璃窗上……隔著一層厚厚的、怎么也擦不掉的霧氣。”
她的笑容漸漸淡去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蕪,聲音也陡然變得干澀:
“只有乾泰二十六年。”
“那一年,我記得清清楚楚。官兵沖進府里,到處是哭喊和打砸聲。”
“父親被帶走,再也沒回來……后來,他被定罪,斬首于市。兄長……被判流放三千里,至今……不知所蹤,怕是早已……”
薛含章頓了一下,沒有說下去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,死死攥住了裙擺,指節慘白。
半晌后,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:“母親,長姐,幼妹,還有我……被沒入教坊司。母親和長姐……沒熬過第一年冬天。幼妹……太小了,生了場急病,也去了。”
“最后,只剩下我。茍延殘喘……活到了今日。”
……
湖心亭中,石桌石凳,簡樸潔凈。
戚承晏與范恒安相對而坐,中間隔著一張小小的石桌。
戚承晏的目光掠過湖面,落在岸邊海棠樹下那兩個依偎的身影上。
只見方才還并肩而坐的兩人,此刻,薛含章竟輕輕靠在了沈明禾的肩頭。
沈明禾沒有推開,反而微微側身,似乎在低聲說著什么,一只手還輕輕拍了拍薛含章的背,姿態溫柔。
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,便不動聲色地收回,轉而看向身側的范恒安。
果然,范公子的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了。
他的視線仿佛被釘在了岸邊那幅畫面上,握著銅手爐的手指,驟然收緊,骨節突起,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見。
那溫潤平和的面具,在這一刻裂開了清晰的縫隙,泄露出底下洶涌的、幾乎難以自控的情緒。
范恒安強迫自己將視線從岸邊撕扯回來,卻恰好撞上對面那位“齊三爺”投來的、似笑非笑的目光。
范恒安呼吸一窒,他知道,自己向來自矜的隱忍與克制,在這一刻,在這位“齊三爺”面前,已經無所遁形,狼狽不堪。
他掩去眸中翻騰的暗潮,輕咳一聲,借以掩飾失態,才重新坐直了身子,看向戚承晏,開口道:“齊三爺……不知是否聽聞,這幾日揚州城內,鬧得沸沸揚揚的……賊寇之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