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二位“菩薩”……演得真是天衣無縫。
她想到那日自己咬牙遞出的賬冊,想到今日隨行至此,直面仇人時幾乎要控制不住的恨意與顫抖……
他們真的會為了那一本舊冊、為了她這個微不足道的樂籍女子,去撼動林守謙這棵大樹,去翻那樁塵封的舊案嗎?
還是說,自己從頭到尾,都只是他們棋局中一枚用來試探林守謙、攪動揚州局勢的棋子?用完了,便可隨手丟棄?
可她已無路可退。除了緊緊抓住這或許虛無縹緲的“機會”,她還能做什么?
沈明禾將趙鴻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精光與算計看得清清楚楚。
果然,再狡猾的狐貍,也抵不住真正美味的誘餌。
北境軍這個籌碼,分量足夠重。
但越是如此,越要沉住氣。
沈明禾移開目光,仿佛無聊地望向“涵虛”廳正對面的“聽瀾”廳。
透過輕薄的紗幔與敞開的雕花窗,她看到范恒安似乎并未參與那邊江、錢兩家的交談,而是獨自憑窗而立,目光……正投向他們這邊。
不,更準確地說,似乎是落在了她身側的薛含章身上。
……
“聽瀾廳”內,水聲淙淙,春光明媚,氣氛卻帶著一絲的沉悶。
江簡之捏著一顆糖漬蜜餞,瞥了一眼對面“涵虛廳”影影綽綽的人影。
又看了看身旁神色淡漠、目光似乎落在窗外、卻又仿佛穿透了花木水波、落在更遙遠處的范恒安,終于忍不住嗤笑一聲,打破了沉寂:
“范兄,別看了。這‘聽瀾’瞧著與那‘涵虛’格局相似,景致也不差什么。”
他拖長了語調,略帶譏誚:“可惜啊……在咱們趙大老板眼里,咱們這江、范、錢三家綁在一塊兒,怕是也比不上對面那兩位不知根底、卻出手闊綽的‘北地貴客’有分量吧?”
“方才趙老板屈尊過來,攏共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茶水都沒喝兩口,便又急急慌慌回他的‘涵虛’去了。嘖,人家那才是正經的座上賓,咱們嘛……”
江簡之聳聳肩,將蜜餞丟進嘴里,含糊道,“呵呵,大概就是來湊個數,撐撐場面?”
主位上,一直閉目養神、仿佛入定的江四海,聞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。
白瓷盞底與紫檀桌面輕輕一碰,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脆響。
他年逾六旬,面容清癯,目光卻矍鑠如鷹,緩緩掃過自己這個心高氣傲的孫子,又看向面色有些難看的范恒安,以及一旁看似渾不在意、實則耳朵豎起的錢不易。
“簡之,慎。”江四海只說了四個字,卻讓江簡之立刻收斂了臉上的嘲諷,悻悻地閉了嘴。
這時,一直坐在另一側,笑瞇瞇把玩著手中一枚羊脂玉扳指的錢不易,也開了口:
“江老說得是。咱們都是自家人,計較這些虛禮作甚?趙兄既然設宴,自有他的道理。”
說著,錢不易目光投向對面的“涵虛廳”繼續道:“我看那齊家兄弟,氣度不凡,舉手投足……嘖,想必……是真有些來頭的。”
話音剛落,他轉頭看向范恒安,笑問道:“范賢侄,你說是也不是?那日你在教坊司,不是還與他們打過照面么?”_c